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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岁指挥全套《指环》,港乐迎来“00后”音乐总监

第一财经 2026-05-06 13:45:32 听新闻

作者:吴丹    责编:朱洁树

从观众热烈的反馈来看,生于2000年的年轻指挥家,有望带着港乐航向令人期待的贝托祺时代。

在热烈的掌声与“Bravo”的喝彩声中,26岁的芬兰指挥家贝托祺一次次回到指挥台。一身素黑的他朝观众席深深鞠躬,高举肖斯塔科维奇总谱,又郑重抱回胸前。

4月26日,星海音乐厅的这场音乐会吸引了不少来自京沪乃至全国各地的乐迷专赴广州,只为一睹香港管弦乐团(下简称“港乐”)新任音乐总监的实力。

堪称硬核试金石的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一交响曲》,是作曲家1957年为纪念俄国1905年革命而作。交响曲四个乐章连贯无间演奏,在贝托祺的指挥棒下完成了从极弱到极强、从死寂到狂暴的复杂音响跨度,他极力控制弦乐弱奏的压抑感,更衬托出“血染波罗的海”的混乱与恐慌战争场面,仿佛直接把听者带到了凛冽残酷的冬宫广场。

“这一场彻底‘疯’了。听完后的几天,都在失眠,魂都听没了,听别的曲子都索然无味。”在社交网络上,来自广东的乐迷阿詹感动于悲戚哀婉的英国管独奏和最后的钟声。在小红书上,“港乐肖十一”成了话题。从观众热烈的反馈来看,这位生于2000年的年轻指挥家经受住了考验,人们期待着他携港乐航向贝托祺时代。

成立于1974年的港乐,前身为1947年创立的中英乐团,早在2019年就成为亚洲首个获得《留声机》年度管弦乐团大奖的乐团。半个多世纪来,港乐甄选音乐总监的标准堪称苛刻,纵观过往九任音乐总监,没有低于40岁的,且都是国际一线指挥家。近20多年来,乐团在指挥家艾度·迪华特、梵志登带领下,走上世界知名乐团之路。

当指挥棒交接到26岁的贝托祺手中,对港乐来说,并非新人试水。

在欧洲古典音乐圈,Opus古典音乐奖得主贝托祺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2022年,他在埃乌拉约基美声音乐节上指挥瓦格纳全套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一鸣惊人。回溯历史,能完整指挥瓦格纳这套作品的指挥家屈指可数,且都在50岁左右。贝托祺此举不仅话题度十足,也意味着他跻身业内顶级之列。

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这位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沉稳内敛的“00后”指挥家,脸上依然有着年轻人的稚嫩与纯真。如同大多数典型的芬兰人,他似乎不太擅长社交,但一聊到古典音乐,却又滔滔不绝,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不到14岁就站上指挥台,那时毫无经验。18岁第一次在家乡指挥职业乐团,当时肯定很糟糕吧。”说这话时,贝托祺笑起来。他坦言,自己从少年时代就在一点点适应指挥台这个位置。

对很多指挥家来说,每次合作新的职业乐团,确实会有被陌生乐手盯着看的“不自在”,他认为这确实很难,“但如果你是从小开始做指挥,时间久了,就自然了。现在,指挥台对我而言,是安全区,也是我感觉最自在的地方。我在音乐中成长,也在这个过程里同步长大。”

香港管弦乐团广州演出现场。©️港乐 / Desmond Chan

11岁的“屠龙少年”

在古典音乐界,贝托祺蹿红的速度,可用“火箭般”来形容。

2021年6月,21岁的贝托祺首次客座指挥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乐团,六个月后被任命为首席客座指挥。22岁那年,他相继收到拉脱维亚国家交响乐团、图卢兹市政厅国家管弦乐团音乐总监的委任合同。23岁,他指挥圣地亚哥交响乐团和多伦多交响乐团完成美洲首秀。

当大多数同龄人还处在从校园到职场、从迷茫到寻找自我锚点的摇摆时刻,贝托祺已经坚定地走向他所选择的指挥家之路。

这位指挥奇才的故事,始于11岁。那年,贝托祺在祖母家的厨房里偶然看到指挥家巴伦勃伊姆在拜洛伊特音乐节上指挥瓦格纳歌剧《齐格弗里德》,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尚在学钢琴的他被瓦格纳的音乐所击中,他尚且意识不到,这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路。

“第一次听瓦格纳,我本能地觉得,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音乐。当时,我很郑重地跟父亲说:你听听这个,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音乐。”贝托祺回忆,父亲只告诉他,“你还没听过世界上所有的音乐呢。”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尽可能多地了解音乐,我永远不可能听完世上所有的音乐,但我认为,瓦格纳依然是最棒的。”贝托祺说。

对11岁的孩子来说,瓦格纳的音乐是艰深晦涩的。但贝托祺感受到的却是纯粹的情感共鸣,“《尼伯龙根的指环》对孩子很有吸引力,是原始的奇幻故事。我没法理解背后那些深奥的哲学和神话内涵,只是把它当作《星球大战》那一类的故事。它们有着相同的原型,都有奇幻世界的设定,吸引我沉迷其中。”

瓦格纳的作品,不仅是恢弘的音乐迷宫,更是男孩眼中充满神话色彩的奇幻世界。《尼伯龙根的指环》里斩杀巨龙、锻造宝剑、穿越烈火的情节,与托尔金笔下的中土世界交织在一起,构成男孩头脑中迷人的“屠龙少年”式的梦境。

贝托祺并非出生于音乐世家,他的父亲是发电厂工程师,母亲是护士。看到儿子喜欢瓦格纳,父母找来《齐格弗里德》的钢琴改编版乐谱片段。拿到乐谱之前,贝托祺还不太会读谱。因为热爱,他日夜苦练,补齐了原本薄弱的读谱能力。

“我一点点研究瓦格纳的音乐,我很幸运能反复接触、演绎这些音乐,同时去研读相关的神话、哲学和历史。”贝托祺形容,研究瓦格纳,对他来说就像进入一个永无止境的探索世界,从北欧神话、德国哲学,到瓦格纳繁复宏大的精神内核,《尼伯龙根的指环》所涉及的全是乐趣,研究瓦格纳,被他视为“一生的追求”。

从这个意义上,他22岁指挥全套《尼伯龙根的指环》,不仅是“天才少年挑战鸿篇巨制”,更是一个少年十几年专注热爱的结果。

叛逆而古典

贝托祺在指挥界的横空出世绝非偶然。在他身后,是芬兰强大的音乐教育体系和一位被誉为“指挥教父”的传奇人物约玛·帕努拉。帕努拉从上世纪70年代就开始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任教,三位世界级指挥家埃萨-佩卡·萨洛宁、尤卡-佩卡·萨拉斯特、奥斯莫·万斯卡都是他的学生。

“他的教学很个人、很精准,还有发掘年幼孩子潜力的天赋。没有他,芬兰不会有这么多指挥家。”贝托祺对恩师充满感激。他14岁就在帕努拉的大师班上指挥莫扎特《魔笛》序曲,后被帕努拉收为私人学生。帕努拉的教学风格独树一帜,他要求指挥家必须是管弦乐演奏者,必须懂乐器的呼吸与指法。这种严酷的教学方式,为底子薄的年轻指挥注入扎实专业素养。

最初,贝托祺追随帕努拉学习,几年后,才开始思考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指挥家。他渴望站在歌剧院的乐池中,从指导歌手、做助理工作开始,一步步奠定基础。他坦言,最让他敬佩的指挥家,是在德国歌剧院深耕多年的克里斯蒂安·蒂勒曼等人,他们身上保留着“乐长”那种博学且深沉的音乐品质。与大多数芬兰指挥家一样,贝托祺18岁进入西贝柳斯学院学习,一边接受正统的交响乐训练,一边在心里默默等待登上歌剧舞台的机会。

人口不足600万的芬兰拥有15支交响乐团以及大量学生乐团,全民古典音乐素养之高,在全世界也是少见的。在这样的土壤中成长,贝托祺进步飞速。21岁那年,贝托祺接到不来梅德意志室内爱乐乐团邀约,指挥西贝柳斯最难懂也最磨人的《第四交响曲》。首演成功后,全乐团成员投票,邀他出任首席客座指挥,这还是该乐团史上第一次设立这个职位。

2022年,因疫情推迟一年的全套瓦格纳史诗巨作《尼伯龙根的指环》在埃乌拉约基美声音乐节上演,贝托祺成为这部旷世杰作历史上最年轻的诠释者。他实现了自己想要闯荡探索的路径。那之后,他又与荷兰国家歌剧院、柏林德意志歌剧院合作,演绎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漂泊的荷兰人》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今年,他和港乐合作录制的《指环:管弦乐冒险》通过DG全球发行。《鹿特丹商报》曾评价他的现场,“令人焦灼不安,叹为观止,感动得令人热泪盈眶。”

香港管弦乐团广州演出现场。©️港乐 / Desmond Chan

如今的贝托祺,不仅执掌香港管弦乐团,同时在欧洲多个乐团担任要职。很多跟他年龄相仿的指挥家,依然在苦等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他的职业生涯却已迈入成熟且稳健的新阶段。

面对港乐这支亚洲顶尖乐团,他给出一份极具分量和野心的蓝图。在上任后的首个乐季(2026/27),他将亲自指挥六套核心节目,不仅要完成马勒《第八交响曲》的就职首演,带领乐团填补上演全部马勒交响曲的最后一块拼图,还将推出布鲁克纳的第四、第七交响曲,以及莫扎特和西贝柳斯的作品。他还计划率团展开横跨欧亚的巡演,登陆柏林爱乐音乐厅、维也纳音乐厅等顶级场地。

新乐季中,多位客席音乐家将首登港乐舞台,如指挥家杜达梅尔、男高音胡安·迭戈·弗洛雷兹、女高音阿斯米克·格里高利安等。指挥家曼弗雷德·霍内克、尤卡-佩卡·萨拉斯特,钢琴家张昊辰,小提琴家奥古斯丁·哈德利希,大提琴家马友友等港乐老朋友也将陆续回归。两部港乐委约新作姚晨的《团团转》、高世章的《空游境界》将迎来世界首演。本乐季中,港乐还将大力拓展内地市场,前往北京、上海等地,并启动“港乐湾韵”大湾区巡演。

贝托祺不像他这个年龄的Z世代,他没有任何社交账号,也不喜欢庆祝或仪式。他不听流行音乐,闲暇时会即兴演奏爵士乐,“我对很多东西感兴趣,文学、历史、电影,我喜欢那些能让人更有智慧、有修养、有底蕴的事物。”这种对智识与深度的追求,让他仿佛是一位从19世纪穿越而来的老灵魂。

“香港管弦乐团是亚洲顶尖乐团,我们的职责就是演奏真正的古典音乐。”对他来说,带着乐团去探索真正伟大的音乐,是他在任期间的使命,“在这里,我有巨大的潜力可以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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