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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北京,以798艺术区为核心,又变成人潮涌动的艺术之城。
5月22日至31日举行的第十届画廊周北京(下称“画廊周”),创下历届最大参展规模。30家画廊、10家非营利机构参加“主单元”,呈现“特别展览”,“艺访单元”与“新势力单元”回归。加上散落在草场地、CBD乃至通州别墅区的独立空间,织成一张密集的艺术网络。
从2017年首届画廊周只有十几家画廊参与,到如今联动全城的“北京艺术季”,十年间本地艺术生态悄然重塑。
“画廊周这十年的变化是明显的。很多画廊的性格越来越明确,形成不同的观点和品味,延伸出艺术多面、蓬勃的面貌。”华语知名音乐人、收藏家姚谦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表示,自己进入艺术收藏领域多年,也曾合作策展。对他来说,欣赏艺术跟读书、听音乐一样,都是一种“阅读”。

今年的画廊周延续“主单元”邀请制的同时,“艺访单元”“公共单元”“新势力单元”集体回归。公共单元首次跳出798艺术区,将大型装置与影像搬到城市户外屏幕,放大艺术与公共空间的对话。姚谦认为,当人们在商圈、公园都能偶遇艺术,当艺术作品自然而然地在日常生活里出没,“这就是阅读世界的一个方法”。
这十年,北京艺术生态逐渐呈现出丰富图景,既有市场与学术的平衡,也有野生与建制的共生,形成充满底蕴与活力、可被感知的艺术场域。如果说上海的艺术生态是流动着的国际化样貌,深圳是在高效中实现艺术的快速迭代,北京则以深厚的历史底蕴为依托,在十年里用一系列机制把原本分散的画廊、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连接在一起。
全城观展的艺术生态
第一届画廊周诞生于2017年,核心背景是学习柏林画廊周的模式,依托本土艺术生态填补北京缺乏国际对话的行业空白。当时的北京拥有完整的当代艺术创作生态,但缺少整合本地画廊资源、吸引全球关注的集中推广平台。虽然有传统艺博会的卖场模式,但行业需要更深度的展示形式补充。早期的画廊周有一种凝聚作用,设置“最佳展览奖”等奖项,引导行业关注一级市场创作。
这些年,画廊周逐渐从单一专业艺术活动升级为北京艺术季的核心,不仅强调学术性,也推动行业思辨,在5月艺术浪潮中拥有独特的公共影响力。
姚谦注意到,这些年,很多画廊沉淀出各自鲜明的个性,有的专注前沿实验艺术,有的深耕本土当代艺术,有的侧重国际艺术进中国、中国当代艺术走出去,“不同画廊聚集气味相投的艺术家,形成很丰富的画面”。
作为资深藏家,姚谦常年在世界各地参加艺博会或双年展,带着求知欲和好奇心,看画廊能给自己带来哪些新鲜的内容。“我是一个被动的享受者,去参与、去感受。我喜欢那些观点独特、差异感比较大的年轻艺术家,能让你对这个世界更加兴趣盎然。”
除了学术氛围浓厚,画廊周还有公众属性、城市属性与平台属性。在这里,专业壁垒被消解,艺术装置、影像作品落地城市公共空间,让当代艺术融入大众日常,全城观展的气氛早已成为城市文化名片。
策展人杨紫告诉第一财经,在今年的“新势力单元”中,他与艺术家艾阔联合策划了一个特别项目“巫性美学十句”,以民俗、仪式与现场表演为载体,打造开放的现场空间,让离散的精神力量重新聚合。展览还配套放映、诗会、现场表演、学术讲座等系列公共活动,探索策展与艺术表达的更多可能性。
作为年轻一代策展人,杨紫认为,传统策展的宏大叙事正在失效,他更愿意做“灵气的传递者”而非权威叙事者,所以更关注那些微小的、私密的个人表达。他认为,北京艺术生态的魅力就在于,文化政策有倾向,也允许异质性的存在,能给画廊提供展示的平台。“画廊周一直试图扩大当代艺术的版图,这很不容易。画廊是小生意,艺术系统也是小系统,很脆弱。艺术能不能做好,理想是一部分,实实在在的资源很重要。”
野生粗粝感,给实验留氧气
在画廊周十周年晚宴上,A26空间收获了“元年同行者”奖项。
A26空间很年轻,2022年落成,2023年开业,2025年其创始人奚韬入选第九届画廊周北京画廊委员会,成为核心决策成员之一。
由原751厂工业遗迹物资站改造的A26空间,很能说明画廊周对这类“非标空间”的接纳,也折射出生态的包容性以及增长的开放性。A26空间的核心特色是“艺术+音乐+办公”复合定位,兼顾专业艺术推广与日常文化消费,这些年做了很多实验性项目。今年,这里展出了一场关于北京与香港艺术现场差异的群展“如影随形”。

“A26更像是成熟商业体系旁的一个‘法外之地’,或者说是一种‘补充’。我们希望让艺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发生。老建筑的尺度和历史痕迹,是无法被标准化的。所以在这里空间会形成参与创作的催化剂——它要求艺术家来到这里,必须和这段工业历史发生真实的对话与碰撞。”空间负责人许彤告诉第一财经,这三年,借助画廊周的平台,A26空间在实操中高密度地接触到了成熟的行业资源,也学习到了很多经验。
像A26这样没有固定艺术家的空间,像是一个研发实验室,也成为画廊周探索边缘力量的样本。
“站在生态的角度看,当一个经过十年发展、高度成熟的商业系统,愿意敞开大门去扶持边缘的新锐力量,意味着主流机制在主动规避固化风险。它正在通过接纳异质性,来维持整个本土艺术生态的新陈代谢。”许彤希望,未来A26可以“继续做好生态里的那个‘变量’和‘研发实验室’,保持粗粝感”。
杨紫同样用“粗粝”来描述“巫性美学十句”,“这展不同于目前常规展览的风格,像个舞台,有一种能调动观众身体的节奏。人们走在里面好像能跳起舞来”。
在很多艺术从业者内心,北京始终有一种让人痴迷的野生感。在北京的艺术生态里,除了专业学院体系和成熟商业画廊之外,始终活跃着一股新鲜的力量。在A26空间、蔡锦空间、C5CNM等非传统艺术空间,会为一些非主流关注的、实验性的乃至边缘的创作留出自由空间。一些创作者的作品或许不符合艺术圈约定俗成的评判标准,却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今年的画廊周涌现了很多90后、00后艺术家,虽然他们有海外背景,却依然注重北京独有的文化底蕴。
“北京有很多狠人一直在坚持,目前看,以后也会坚持做艺术。”杨紫口中的“狠人”,是那些依然保持个人化、实验性创作状态的艺术家,他们并不急于立刻进入画廊体系,却凭着一股“狠”,不断在自己坚守的艺术世界探索,既保持主体性,又能与不同的艺术群体交流碰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松弛的包容度,是北京这座古老城市能给出的吸引力和广阔容量。
今年画廊周有不少展览聚焦“日常经验”:邢灏的“潮土”画日常角落的黑色幽默,颜秉卿的“如此而过”记录失眠时的纷乱思绪,栾雪雁用旧衣缝纫出生命的重量。这种变化与北京艺术生态的“去中心化”同步。
多年扎根北京艺术圈的杨紫,更喜欢做有趣的、实验性的项目,空间小,资金投入少,对回报的期待低,“船小好掉头”。
他认为,在这样对实验性友好的环境中,艺术才有试错的可能,“有个说法是,艺术‘错着错着就对了’。艺术的经典规范需要在个人化或者时代变迁的重新理解下,被不断修正,做这件事需要勇气”。
北京是文化层次丰富的城市,这里有最密集的画廊、最活跃的策展人、最挑剔的藏家,也有最残酷的竞争,引力场依然强大。
站在十周年的节点,姚谦期待画廊周能成为“更开阔、更包容地看世界”的平台;许彤希望A26继续保持“粗粝感”,做生态里的“变量”。杨紫则直言,北京艺术生态的群众基础依然薄弱,当代艺术还是小圈子的事。他希望未来十年,公众能以平常心看待当代艺术,不觉得高不可攀,而是把它当成一种日常化的精神生活用品。
(活动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