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浙江茶叶、杨梅到埃塞咖啡，不再“靠天吃饭”

春日里的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草原上，阳光灼灼，羊群悠然游走觅食。在游客眼里这是难得的美景，而以往对于牧民来说，则是欣喜中带着担心：一旦当年的旱期长于以往，半年的心血可能就会毁于一旦。

好在如今的锡林郭勒盟牧民，有“天气指数保险”的加持，不必过于担心天气的异常了。所谓天气指数保险，不同于传统保险，一般不需要到每户实地定损，它需要的是气温、降水和风速等气象大数据。一旦这些气象数据触发了预设的阈值，投保人即可自动获得相应标准的理赔，如同给保险装了“智能开关”。

放眼国际，在2024年至2025年，可可和咖啡的价格先后出现了历史新高，部分原因在于气候变化加剧导致产量锐减。除了培育适应新环境的“种子选手”外，如何让天气指数保险给发展中国家农牧民增加一道保障，成为中国学者思考的问题。

浙江大学农业风险管理与安全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易福金教授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保险不是实验室里的作物，对社会环境的依赖度很高，本地化策略很关键。基于此，总结中国的经验，对包括非洲在内的发展中国家更有借鉴意义。

不再“靠天吃饭”

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以广袤的草原闻名于世，这里出产的牛羊肉闻名全国。不过，锡林郭勒盟地处典型干旱、半干旱大陆季风气候区，这里旱灾和雪灾频发，给牧民稳产增收带来挑战。

在2016年，锡林郭勒盟气象部门就联合当地保险公司，率先推出全国首个县级牛羊天气指数保险。2018年，锡林郭勒盟行署将牛羊天气指数保险从商业保险变为政策性保险，更名为肉羊天气指数保险。这项保险以牲畜草料为保险标的，为牧民因旱灾、雪灾等导致的肉羊饲养成本增长，以及因气象灾害造成的羊肉损失，提供保障和对冲。

我国最早于2009年在安徽省长丰县开展了水稻天气指数保险试点，随后相继进行了畜牧和林业指数保险试点。传统的农业保险基于农户的实际损失进行理赔，高度依赖人工查勘，理赔员需要深入田间地头，判断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这不仅耗时费力，如何定损也是个头疼的问题。

而天气指数保险只用数据说话，根据气象指数而不是实际损失进行赔付，不存在专门技术人员勘察定损的环节，免去了大工作量核灾过程，简化和加快理赔程序，只需从气象部门获取统计的气象数据，保户可直接按照公布的指数领取赔偿金，减少双方沟通的麻烦和争议，运营成本会大大降低。

同时，依据客观独立的气象指标，标准化程度非常高。另外，气象信息是公共信息，保险人和投保人都可以获得，减少了可能出现的道德风险。

易福金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中国在天气指数保险上有大量的实践，已有2000多种产品，数量上全球第一，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教训，不过由于金融数据不公开等原因，在国际上知晓率低。

他接着表示，在国内，浙江省在天气指数保险的实践上最为成功，保险产品生命周期长并且稳定，相比其他地方由于保险公司亏损，可能存在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情况。

如2025年2月10日，在浙江省温州市平阳县茶叶气象指数保险生效首日，气象观测站点就监测到茶园出现-0.7℃至-2.9℃的低温，触发保险理赔机制，县气象局就及时对接保险公司为茶农理赔提供保障。

春季气温骤降会严重影响春茶，当温度低于0℃时易引发冻害，导致刚萌发的嫩芽变黑焦枯，造成初期产量骤减和采摘期推迟；温度在0℃以上的寒害则会阻碍新梢生长，破坏茶叶香气与口感。

易福金表示，浙江经济作物附加值高，农民为自己种植的杨梅或茶叶投保意愿强。而在河南、湖南和湖北等种粮大省，一亩作物可能只有两三百元的利润，保费却要四五十元，这样导致农民自身的意愿不高，需要政府补贴甚至是政府主导。

当然，也有农民对天气指数保险存在认识误区，抱着“去年赔得多就参保，赔得少就不参保”的心态。因此易福金总结道，天气指数保险要真正成为应对风险的工具，不仅需要产品设计过硬，更离不开制度配套、政府支持与农民认知三者形成的合力。

非洲实践

放眼全球，经济作物受气候影响价格变动尤甚。2024至2025年咖啡期现货价格屡创新高，部分原因在于主产区遭遇干旱天气。咖啡在花期非常敏感，如果此时遇到干旱，可能会导致花蕾的脱落或者不能授粉，直接影响当年产量。

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部灾害风险科学研究院叶涛教授近年来为云南省设计了首款咖啡指数保险，明确了花期干旱和成熟期冷害等关键气候指标及其减产影响。同时他还将中国在农业风险管理方面的成熟经验转化为适用于非洲地区的解决方案。在中国云南与埃塞俄比亚锡达马（Sidama）等优势产区进行试点实践。

埃塞俄比亚不仅是咖啡的发源地，也是全球重要的咖啡出口国，咖啡产业对国家经济与千万农户生计至关重要。在遭遇极端的天气后，小农户通常无力应对，会通过出售生产资料来获得资金维持生计，这不仅不利于咖啡产业的可持续发展，更可能让咖啡种植户长久陷入贫困。

实际上，天气指数保险在非洲并不是新鲜玩意，甚至在时间节点上几乎和中国同步。2010年，在布基纳法索和马里就启动过玉米天气指数保险，试点以相对蒸腾指数作为指标。在世界银行等国际机构的大力支持和推动下，在2010年前后，有统计数据的农业天气指数保险试点项目达到20个左右，其中很多在非洲。不过，这些项目中的大部分在试点结束之后就停止了。

易福金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中国经验告诉我们，好理念出来后，不能简单推广，要结合国情”。总结中国的经验，可能对发展中国家更有用。天气指数保险的本地化策略很关键，这也是国际援助在非洲投入大量资金，但没有起到预想效果的原因。

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干旱已是非洲多国多年来共同面临的问题。中国的科学家还在通过育种的方式，协助非洲农民发展种植业，如节水抗旱稻及绿色超级稻，这些水稻兼具水稻的高产优质特性与旱稻的节水抗旱能力，相比传统水稻可节水节肥，并显著减少甲烷排放与劳动成本，为非洲保障“粮袋子”提供了新希望。

天气保险作为金融产品是保障农民收入的一种方式。对于天气指数保险在非洲的实践，易福金表示由于大多数非洲国家政府财政困难，出钱补贴农业保险的意愿不高。未来保险可以尝试与新技术捆绑推广，如推广高产品种时帮农民交保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