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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美国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出版了一部名为《美洲植物的迁徙(第一部分):马铃薯》的学术专论,作者贝托尔德·劳费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已在4年前辞世,未能亲见自己的心血付梓。近90年后,这本书的中译本(改名为《马铃薯的全球史》)问世,如果从这本书写作的上世纪20~30年代算起,对中文读者而言,它几乎迟到了一个世纪。
然而,迟到并不意味着过时。恰恰相反:在对各种作物传播历史的研究已经高度多元化、全球史写作已经蔚为大观的今天,重读劳费尔,会发现他所做的事情既古老又现代——古老,因为他使用的语文学方法在今天已经极难复制;现代,因为他所追问的问题在今天仍然具有充分的学术张力。
劳费尔写这本书的时候,没有DNA检测,没有碳同位素追踪,没有计量经济学模型,没有大数据驱动的人口史分析。他有的,是十余种语言的直接阅读能力——汉文、藏文、蒙古文、波斯文、阿拉伯文、梵文、希腊文、拉丁文以及多种欧洲现代语言——和一种今天看来显得执拗的对文献的信任:如果一粒种子真的到过某个地方,它必然会在那个地方的语言里留下痕迹。

词语是种子走过的路
劳费尔的核心工具,是词源追踪(etymological tracing)与文献考证的系统性结合。这个方法的前提是一个简单而深刻的观察:当一种新的植物进入一个社会,人们必须给它命名。这个名字,往往揭示了这种植物是从哪里来的、经过了什么样的中介者。
以马铃薯传入日本为例:日本人至今仍称马铃薯为“じゃがいも”,其发音源于雅加达(Jacatra)这个地名,因为是荷兰人将马铃薯从爪哇运到了长崎。这个名字,就是一张比任何历史文献都更直接的传播路线图。劳费尔在书中反复使用这种分析方法,覆盖了从中东、波斯、印度,到中国、日本、东南亚的广阔地域,构建了一幅迄今为止最为详尽的马铃薯全球传播地图。
关于马铃薯传入中国的历史,劳费尔的分析尤为值得重视。史学界公认马铃薯大约是在16~17世纪传入中国的,但确切的路线至今仍存争议。历史上提出了两条主要路径:一是经由海路传入华北,再向南扩散;二是从东南亚传入中国台湾,再经福建、广东进入大陆。劳费尔通过对中国各地方志和农业文献的系统梳理,为这一问题的讨论提供了奠基性的文献资源,而这一问题在他身后近90年里仍然没有完全解决,本身就说明了他所触及议题的持久学术生命力。
当然,这种方法的局限同样是明显的。文献记录存在系统性的偏差:识字率高的社会留下更多文字证据,口传传统和底层农民的实践经验往往在语文学的筛网中流失。劳费尔的分析主要依赖精英文献,这使得他对马铃薯如何在民间社会实际传播和被接受的过程,描述相对薄弱。此外,今天的考古植物学和遗传学研究可以独立检验文献叙述的可靠性,有时会对文献记录形成挑战或修正——这是劳费尔时代完全不具备的工具。
“哥伦布大交换”:劳费尔之后的范式革命
理解劳费尔的历史地位,需要将他与他身后出现的最重要的知识范式转变放在一起来读。1972年,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Alfred Crosby)出版《哥伦布大交换》一书,从根本上改变了人们理解作物全球传播的方式。
劳费尔的方法论核心是“如何”与“经由何处”:马铃薯从哪里来,走了什么路,到了什么地方,这些地方的人怎么叫它。克罗斯比的问题则是“为什么”与“后果是什么”:这种传播对人口结构、权力格局和生态系统造成了什么改变?在克罗斯比的框架里,作物不再只是被人类携带的客体,而是拥有自身扩散逻辑、能够改变历史进程的生态行动者。
克罗斯比的分析揭示了一个劳费尔完全没有追问的维度:马铃薯在欧洲的传播如何支撑了旧大陆的人口增长,而这种增长又如何与工业化、帝国扩张以及最终的爱尔兰大饥荒形成复杂的历史纠缠。计量经济学家内森·纳恩与钱楠筠的研究进一步量化了这一判断,估算出马铃薯的引入可以解释1700~1900年间旧大陆约四分之一的人口增长。这类因果分析,在劳费尔的方法论体系里是缺席的。
但克罗斯比的框架在近年来也遭遇了重要的挑战。“交换”这个词语,预设了某种对等性——仿佛旧大陆得到玉米、马铃薯、番茄,美洲得到小麦、牛、马,是一场相对平衡的双向流动。批评者指出,这个“交换”掩盖了根本性的不对等:美洲“得到”的还有带来人口灾难的病原体,以及殖民统治本身。有学者甚至建议将“哥伦布大交换”改称“哥伦布大攫取”,以更诚实地反映权力关系。
生态学家肯·汤普森(Ken Thompson)则从另一个方向提出了批评:把1492年设定为区分“原生物种”与“入侵物种”的基准线,在生态学上具有根本的任意性。骆驼在北美演化了数千万年,大约在8000年前才扩散至其他大陆;如果今天在美国重新引入骆驼,它算原生物种还是入侵物种?汤普森的批评提示:任何以固定时间节点来定义“自然状态”的做法,都在将一个文化-政治的选择伪装成生态学的客观标准。
马铃薯的特殊性:为何它值得一部专论
劳费尔的书专注于马铃薯,而非同期传入旧大陆的所有美洲作物。这个选择有其内在的合理性,因为马铃薯的确在所有美洲作物中具有独特的历史地位。从纯粹的卡路里效率来看,马铃薯在单位耕地上产出的热量和营养,高于几乎所有其他主要粮食作物。玉米虽然产量可观,但大量食用玉米而缺乏适当处理会导致糙皮病;番薯更适合南方的沙质土壤;花生的卡路里贡献远不及马铃薯。马铃薯的生态位,是任何其他美洲作物都无法填补的:它可以在干旱、贫瘠、海拔高、气温低的边际土地——那些在任何其他粮食作物面前都是“死地”的地方大规模种植。
以中国史为例,美洲作物传入北方之后的历史进程,值得从劳费尔的传播史出发,引入克罗斯比式的后果分析来加以深化。16世纪之后,玉米、红薯、土豆、花生在北方干旱地区的成功栽种,使以往无法耕种的沙土地和干旱山坡获得了“新生”,为清代中期的人口爆炸提供了物质基础。随之而来的棉花北移,进一步重塑了南北经济关系,并经由广州贸易体系的一系列复杂转换,最终意想不到地成为鸦片战争的诱因之一——北方棉花产量激增,排挤了印度棉花的出口份额,迫使东印度公司转向鸦片来平衡贸易。
这条从安第斯山脉的土豆到南中国海的鸦片烟枪的因果链,是劳费尔的传播史研究所无法看到,而克罗斯比范式最能揭示的那种深层历史逻辑。
然而,这个进程同样包含一个深刻的历史悖论:美洲作物在短期内缓解了北方的粮食危机,支撑了清帝国的社会稳定;但它们所推动的人口爆炸,到19世纪中叶已经超出了任何作物革命所能维系的生态上限,成为太平天国、捻军等大规模社会动荡具有空前规模的结构性原因之一。美洲作物,尤其是马铃薯,既是“康乾盛世”的隐秘支柱,又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规模空前的共谋者之一。这个内在的辩证法,是劳费尔书中所提供的材料已经隐含,但需要后来的历史分析框架才能揭示的东西。
为何90年前的论述今天仍值得认真对待
经历了将近90年的学术积累之后,劳费尔的书今天读来,必然是一个不完整的文本。它缺少因果分析,缺少对权力关系的追问,缺少对美洲原住民能动性的充分尊重,缺少对文献偏差的系统性反思。
但它拥有的东西,后来的研究都没能真正替代:一个能够直接阅读十余种语言的原始文献的人,系统性地追踪了一粒种子在全球范围内留下的语言痕迹。这个工作的基础性,使得任何后来的马铃薯全球史研究都必须以它为起点,无论是为了接续它,还是为了修正它。
更深一层,劳费尔的著述提示了一种今天已经极为罕见的知识姿态:任何作物的真正历史,只能在多个文明传统的共同证言中才能被理解。没有任何单一的语言,没有任何单一的文化,能够独自讲述这个故事。这种方法论上的谦逊,在一个学科高度专业化、研究者越来越只能在单一语言传统中深耕的今天,具有某种逆时代潮流的价值。
最后,这本书还有一个无法替代的特殊价值:它是一个时代的记录者。劳费尔写作时所能接触到的某些地方文献,他在田野调查中所能接触到的某些“地方知识”,今天很可能已经永久消失。劳费尔的著述,因此而成为时代变迁的证言。

《马铃薯的全球史》
[美]贝托尔德·劳费尔 著
重庆出版社·华章同人2026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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