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场基因到治理范式：“义乌发展经验”对中国县域高质量发展的启示研究

（本文作者黄浏英，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义乌70后，我几乎完整见证了义乌从小县城马路集市走向全球小商品贸易中心的全过程。少年求学时期，我每天往返于初代马路小商品市场，清晨沿街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简易货架沿街排布、人车交织穿行，那时候的义乌市场没有规范的商铺，没有统一的物流，更没有跨境贸易通道，这片自发形成的露天集市，是义乌人传承千年鸡毛换糖经商文脉，依托民间自发力量孕育出的商贸原点。

大学在外求学期间，每一次寒暑假返乡，我都能直观感受到这座城市脱胎换骨的改变：马路市场升级为标准化大棚，露天集市搬进专业室内场馆，单一线下批发迎来电商浪潮，跨境客商从零星到访变为常驻扎根，直至如今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落成投用，义乌彻底从浙中无名小城，成长为全球公认的世界超市、小商品贸易枢纽。

比起城市面貌的更新，身边亲友的择业选择，更让我读懂义乌发展最底层的逻辑。在江浙多数县域，进入体制、谋求一份稳定铁饭碗，是大众公认的最优择业路径。但在义乌，经商是刻在民间骨子里的共识，我身边很多朋友，主动跳出体制安稳赛道，毅然投身小商品创业大潮。他们没有雄厚资本加持，没有前沿技术壁垒，依靠的只是代代相传的经商嗅觉、敢闯敢试的实干韧劲、永不满足的创新意识，从街边小摊做起，一步步开店、建厂、做设计、创品牌、拓全球渠道，最终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站在“义乌发展经验”20年的时间节点，站在本地亲历者的视角来看，我始终认为，义乌的崛起，从来不是政策红利单向输血的结果，也不是外部资本堆砌的短期繁华，而是民间首创精神为内核、市场内生动力为支撑、政府精准护航为保障的自发式、渐进式、可持续发展样本。二十年实践证明，义乌经验最珍贵的内核，从来不是造市场、建商铺，而是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群众首创、坚持自我革新，这也是这套县域发展经验历经二十年，依旧具备普适借鉴价值的根本原因。

复盘二十年迭代：六代市场自我蝶变，世界超市始终拒绝路径依赖

二十年前，“义乌发展经验”正式系统提炼推广，“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十二字精髓，精准概括了义乌开拓奋进的突围之路。我认为，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义乌先天发展禀赋存在明显短板：不沿边、不靠海，无矿产资源，无重工业基础，缺乏一般城市发展的先天底牌；之所以说无中生有，是因为义乌从零商贸资源起步，凭空搭建起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贸易网络，构筑起全国最完备的小商品供应链体系；之所以说点石成金，是因为义乌能够将单价几元、十几元的日用小商品，串联起万亿级全球贸易产业链，把微小单品做成世界级产业，把县域小城做成国家级对外开放窗口。

二十年来，义乌始终坚持传承弘扬“十二字”发展经验，持之以恒探索实践、锐意改革创新，稳步推进六代市场迭代升级，走出了一条与时俱进、提质进阶的商贸发展之路：第一代马路露天市场，依靠民间自发交易完成原始商贸积累；第二代以及第三代棚架市场，规范经营场地，实现从占道摆摊到集中经营的第一步升级；第四代室内专业市场，开启了品类精细化分区，商贸业态走向标准化；第五代国际商贸城，全面对接全球外商采购需求，正式打开对外开放大门；同时开始抢抓数字经济风口，破解线下物理空间局限；第六代全球数贸中心，全面布局数字贸易、柔性智造、跨境直播、海外仓体系，完成从传统实体市场到全域数字商贸枢纽的跨越。

六代市场迭代演进，始终贯穿着一条不变的发展特质：义乌从不满足既有发展成果，每一轮跨越式提升，都立足商贸根基主动革新原有经营发展模式。

外界大多只看见义乌货全、量大、流通快的表层优势，却较少关注到市场规模稳步增长阶段，义乌同步迎来转型升级的阶段性课题，这也是全国商贸型县域在高质量发展进程中普遍需要应对的共性命题。一是市场规模优势亟待转化为产业话语权。义乌小商品交易规模常年领跑全球，但产业布局更多集中于商贸流通环节，原创设计、核心研发、自主品牌定价等上游环节仍有提升空间，产业综合竞争力仍具备较大提质潜力；二是国际贸易市场格局深刻调整。海外大宗集中采购需求逐步放缓，小批量、快周转、个性化定制订单成为外贸主流趋势，传统批量批发经营模式亟需迭代优化；三是居民消费需求持续升级迭代。市场竞争不再单纯依靠价格优势，产品外观设计、文化内涵、社交属性、品牌价值逐步成为消费者选购的重要考量，产业供给体系需适配全新消费需求；四是国内外商贸市场多元发展带来新的竞争格局。国内多地特色商贸市场加快培育，东南亚、中东等地区依托自身要素成本优势拓展外贸市场，义乌传统渠道优势亟需巩固提升；五是城市运营、商铺经营综合成本稳步上涨，行业竞争日趋充分，中小经营主体盈利空间承压，依靠薄利多销的传统发展模式亟待优化升级。

面对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性课题，义乌始终保有敢闯敢干、攻坚克难的奋进底气。过去，义乌依托高性价比开拓广阔全球市场；如今，持续以价值优势、特色体验、创新动能打造独特核心竞争力，推动发展逻辑从价格竞争向价值提升稳步转型。义乌推进产业转型升级，并非摒弃原有商贸根基、另起炉灶，而是立足数十年小商品产业积淀提质增效、迭代进阶，始终深耕小商品主业，保持发展定力，不盲目跟风跨界、追逐短期热点。

在此进程中，义乌有序推进四大维度结构性升级：一是产品维度，由平价通用货品向原创设计、高附加值产品迭代，持续优化价格竞争路径；二是生产维度，由贴牌代工模式向自主研发、数智改造、柔性生产转型，补齐产业链上游关键环节；三是经营维度，由线下实体单一渠道，拓展为跨境直播、独立站、海外仓协同发展的全域数字化经营体系；四是价值维度，由单纯供给实物产品，转向深挖文创、社交、情感多元内涵，丰富小商品消费附加值。

一系列转型升级举措，均立足成熟供应链、通达全球物流体系、庞大客商资源、浓厚民营经商底蕴四大本土基础优势，稳步实现从小商品集散枢纽向全球商贸创新高地的高质量跨越。

“商贸+文旅”双向赋能：走出无天然山水资源的县域文旅新路

我从来没有想到，义乌会成为一个热门旅游目的地。长期以来，国内县域文旅发展普遍陷入固有误区：认为文旅发展必须依托名山大川、历史古迹，无自然景观、无重磅文旅资源的工业商贸县域，很难做大文旅产业。而义乌居然跳出了这一思维定式，依托自身独一无二的商贸IP，走出一条以商兴文、以文促旅、以旅旺商的文商旅融合新路径，成为商贸县域发展全域旅游的标杆样本，这也是义乌区别于其他城市的独有创新亮点。

义乌本身缺乏稀缺自然山水资源，也没有顶级古建筑文旅资源，核心竞争力藏在独一无二的全球商贸氛围、多元交融的跨国人文风情以及全民经商的鲜活市井烟火里。为此，义乌没有照搬传统观光旅游模式，主打差异化的“进货式旅游、沉浸式逛购、跨国风情体验”，塑造专属城市文旅IP“义乌好好逛”，构建全域开放式文商旅综合体，把整座城市变成一个无围墙的旅游景区。

具体落地层面，义乌形成了一套可复制、可落地的完整打法：第一，场景再造，盘活存量商贸空间。升级国际商贸城逛购动线，打造网红打卡街区、全球商品主题馆，让采购市场同时成为旅游目的地；联动佛堂古镇等本土文化载体，将红糖文化、木活字印刷等非遗文化，与小商品展销、跨境市集相结合，补齐商贸城市文化短板。第二，活动造潮，放大多元城市特色。常态化举办全球吃货节、24时区跨国派对、中外青年文化交流活动等国际化文旅活动，全年开展特色主题活动超200场，依托常驻外籍客商资源，打造国内独有的跨国市井氛围。第三，产品联动，实现商旅双向转化。联动市场商户开发百余款城市文旅联名小商品，让旅游文创商品直通全球市场，同时依托旅游客流，为线下商户带来增量订单，实现游客流量到消费留量的转化。第四，服务兜底，适配外籍商旅人群。配套多语种文旅服务、涉外出行专线、跨境旅游一站式服务，贴合入境商旅游客需求，2025年义乌入境商旅接待量达68.1万人次，入境旅游创新评价位列浙江全省第一。

义乌“商贸+文旅”融合的实践，给全国县域提供了极其价值的全新思辨：县域文旅不必千城一面复刻山水观光模式，立足自身主导产业做产业文旅，依托城市独有气质做特色文旅，同样能够打造不可复制的城市IP，实现产业效益与城市品牌的双向提升。尤其当下“奔县游”持续走红，县域短途特色游成为文旅消费新风向，义乌以商载文、以旅兴商的融合路径，精准契合大众新兴消费需求，走出了一条适配商贸型县域、可复制、可推广的文商旅融合新路，为县域多元业态协同共进、全域高质量发展注入了全新动能。

微观个体切面：合体商户与外籍客商，读懂义乌的内生活力

一座城市宏大的产业迭代，最终都会落脚于每一个市场主体、每一位新老居民。义乌二十年生生不息的创新活力，本质是人的活力。我想用身边两个真实且完整的案例，跳出宏观数据，具象化解读义乌商贸生态的内生优势。

（一）本土商户样本：一只杯子的二十年升级，缩影义乌小微主体成长之路

我身边一位多年挚友，高中毕业后放弃升学与安稳工作，扎根小商品市场创业，她的创业历程，完整复刻了义乌中小商户二十年的转型升级之路。创业初期，她和初代所有摊主一样，依靠信息差售卖通用工艺品赚取差价；后续精准洞察日用消费品刚需，果断转型聚焦杯子赛道。货源布局阶段，她依托义乌完备供应链，大众款对接温州工厂控制成本，高端礼品款对接广州供应链提升品质，足不出市场即可整合全国优质货源。积累原始资本后，和先生一起开办了小型杯子加工厂，前期以贴牌代工为主，贴合市场刚需快速立足行业。

面对行业价格战内卷，她主动跳出同质化竞争，开启全面品牌化转型，组建了自有设计团队，重构杯子的产品价值：打破杯子仅作为饮水工具的单一功能，开发情绪陪伴类氛围杯、办公多功能组合杯、社交文创礼品杯、小众异形潮流杯、企业场景定制杯。小小的杯子，被赋予了情绪价陪伴、社交送礼、家居装饰、潮流文创等多重价值，成功地跳出了同质化低价竞争。如今企业顺利完成了二代传承。儿子接手之后，进一步布局跨境直播、海外独立站，打通线上直销渠道，直面海外终端消费者，让原创中国杯子直接销往欧洲、非洲、北美、东南亚各地。

这位普通商户的成长，印证了一个核心事实：义乌最核心的竞争力，从来不是商铺与货品，而是全域配套的商贸生态。一个稍微有点特色的水杯，可能包含二十余个精密零部件，在其他城市，上下游配件采购、协同生产需要数周时间，而在义乌，全链条配套产业就近布局，极大降低了小微企业创业门槛与试错成本，让草根创业者低成本起步、高效率成长。完善的产业雨林，托举了无数小微商户从小到大、从摆摊散户到品牌企业的完整成长。

（二）外籍客商样本：25年扎根安家，看见双向包容的全球化城市温度

如果说本土创业者见证了义乌内生经商活力，那么常驻外籍客商，则见证了义乌开放包容的城市底色。我父母家中，长期租住着一位来自马里的客商希拉，今年四十余岁。25年前，年仅20岁的他只身来到义乌，彼时不通汉语、不熟悉本地商贸规则，最初从毛巾、日化、小商品等刚需货品做起，将义乌高性价比商品批量运回非洲本土销售。二十多年光阴流转，希拉早已不是短期来华的客商，而是扎根义乌的新义乌人：他在这里成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组建了稳定的海内外团队，儿子在义乌出生长大，即将报考浙江大学，全家彻底在义乌安家立业。

我经常和希拉交流，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全球商贸城市众多，为何数万外籍客商愿意长期扎根义乌、安居乐业？答案从来不是低廉的商品价格，而在于义乌独一无二的营商生态与人文温度：第一，无可替代的供应链效率。外商采购最看重稳定货源、快速补货、一站式集采，义乌是全球唯一可以实现小商品全品类一站式采购的城市，这是其他城市无法复制的硬实力；第二，极致便利的涉外营商服务。义乌配备全域多语种服务、跨境商事一站式办理、外商子女入学配套，解决了外籍客商经商与生活的全部后顾之忧；第三，双向包容的城市文化。义乌本地人对外来客商始终保持开放友好的态度，没有排外情绪，外商可以轻松融入本地生活、参与本地社交，真正实现安居乐业。目前，在义乌的常驻外商超3.8万人。外籍客商不再是义乌的过客，而是市场经营的参与者、城市发展的共建者、中外贸易的桥梁纽带。多元文化交融共生，早已成为义乌区别于国内所有县域城市最独特的城市标签。

人才雨林体系：分层培育全域主体，筑牢城市持续迭代的底层底气

义乌能够实现每一轮市场迭代都领先行业半步，核心不在于市场硬件更新，而在于始终坚持以人为本，构建分层分类、精准适配的雨林式人才创业生态，不唯高端人才论，兼顾草根创业者、本土经营户、青年创客、外籍客商全群体，让每一类市场主体都有生长空间。

针对存量老牌经营户，推行嵌入式赋能。把培训课堂直接搬进市场一线，常态化开设外贸外语、AI商贸工具、跨境直播、品牌原创运营等实战公益课程，倒逼传统摊主跳出线下摆摊的固有思维，适配数字贸易新趋势，完成传统商贸经营者的能力升级。

面向青年创客、外来创业群体，义乌全域打造低门槛、低成本创业沃土。全市统筹盘活城乡闲置农房、老旧厂房等存量空间载体，推出三年免租入驻、政务事项一站式代办、上下游创业资源精准匹配等全链条扶持举措，始终践行“创业者专心干事创业、公共服务全程兜底保障” 的营商服务理念。依托城乡一体孵化载体布局，各地持续集聚海内外青年创业人才、多元市场经营主体，推动传统商贸业态与新潮文创、乡村创新业态相融共生，走出一条城乡融合、创客集聚赋能县域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路径。

针对外籍经营群体，优化无差别涉外服务闭环。持续完善居留、经商、生活、教育、医疗全链条便民服务，消除外籍创业者扎根发展的后顾之忧。

正是这种无差别、有温度的人才服务，让义乌实现了本土商人固本、青年创客创新、全球客商联通海外的人才格局，为城市持续创新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与智力支撑。

观照全国县域：义乌二十年实践，四大原创思辨启示

当前全国县域经济面临产业低端锁定、区域同质内卷、内生动能疲软、文旅路径迷茫等共性发展瓶颈，而义乌二十年的实践，给县域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四点可跟进的差异化发展启示：

第一，县域发展要破除“先天资源定发展” 的固化思维，民间的内生活力远胜先天硬件优势。国内县域陷入发展误区，认为无矿产、无交通、无山水资源就无法实现高质量发展。义乌经验证明，先天资源短板完全可以通过人文基因、民间首创活力补齐。县域发展不必盲目跟风热门赛道，不必一味比拼硬件投入，深挖本土民间特质、传承本土特色文脉，激活基层群众创造力，才是县域长久发展的核心内核。

第二，厘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坚持市场主导创新、政府守界护航，杜绝两种极端。县域发展普遍存在政府过度干预或者政府缺位两大问题。义乌始终保持清晰边界：市场充分释放民间活力，负责试错创新、自主迭代，政府负责基建完善、营商优化、公共服务兜底，从不干预商户具体经营决策，只在产业转型关键节点做好前瞻布局。这种“市场主导、政府护航”的双向奔赴，破解了县域发展中政府越位或缺位的普遍问题。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双向协同，才是县域产业健康成长的关键。

第三，常态化警惕路径依赖，县域经济必须保持半步前瞻的自我革命意识。多数县域产业衰落，根源在于吃到产业红利后安于现状、拒绝变革。义乌的核心特质是永远主动求变、主动应变，在电商风口来临前布局线上市场，在跨境贸易爆发前布局海外仓，在文旅需求崛起前布局商贸文旅融合。县域高质量发展没有一劳永逸的模式，始终保持半步领先的前瞻布局，才能避开产业衰退周期。

第四，县域引才要摒弃唯高端论，构建包容多元的雨林生态，而非单一产业盆景。当下各地县域抢人大战均聚焦高精尖人才，忽视了支撑县域基本盘的草根创业者、小微经营者、外来创客。义乌的经验说明，健康的县域经济应当是万木共生的雨林，而非一枝独秀的盆景。义乌用地成本的创业环境、有温度的民生服务，无差别营商保障，包容不同规模、不同业态、不同背景的市场主体，兼顾草根创业者与高端人才，才能让城市活力持续涌动。

结语：世界超市是里程碑，更是中国县域创新的新起跑线

回望义乌二十年发展历程，这座城市从小到大、从大到强，始终坚守商贸本心，始终没有停下创新的脚步。义乌的发展目标，从来不是做一辈子全球小商品集散地，而是向着全球小商品创新中心、品牌定价中心、贸易规则输出中心稳步迈进，城市定位也从过去中国制造面向全球的展示窗口，升级为中国小商品原创设计、自主品牌、数字贸易的中国创造标杆。

作为一名亲历义乌全周期变迁的本地人，我始终认为，义乌最核心的财富，从来不是千万种货品、连片的市场楼宇，而是“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的城市精神。二十年是一座里程碑，更是全新的起点。未来义乌将持续深耕小商品主业，做强数字贸易、做精文商旅融合、做优人才生态，持续输出可复制、可落地的县域发展方案。

“有情有义，世界义乌”，这座扎根浙中的小城，将继续以内生创新为帆，在县域高质量发展的浪潮中，持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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