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主流”医生的自我修养丨科创Z世代

提起血管外科的医生，你会想到什么？

在X射线照射下，穿着几十斤重的铅衣，在只有数毫米粗细的血管里“负重绣花”，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妥妥的硬核、严谨、高难度。

但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一位刚刚博士毕业的血管外科青年医生，却似乎有好多副“面孔”。

手术台前，他是跟人体“定时炸弹”近身肉搏的外科大夫；

实验室里，他是死磕新材料、新器械的科研“卷王”；

很多时候，你还会在街头巷尾看到他，他正在给大家讲漫画，说相声，演脱口秀；

在这位Z世代医务工作者眼里，未来的医生一定是分不同“亚型”的。除了把手术做到极致的“传统经典型”，还会有致力于改进器械、让复杂手术变简单的“探索型”，以及能把晦涩的医学术语翻译给老百姓听的“翻译型”。这些短期内看似“非主流”的跨界身份，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医疗刚需。

胡佳腾，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血管外科医师。从无影灯下的临床手术到实验室里的基础科研，从跨界的医工交叉再到破圈的医学科普，他一步步拓展着一名青年医生的能力边界。

 

无影灯外，点亮“隐藏技能”

很多人觉得，胡佳腾在临床方向上选了血管外科，是给自己挑了块最硬的骨头。这个科室技术门槛极高，主动脉瘤和主动脉夹层更是公认的人体“定时炸弹”。更棘手的是，这类手术器械复杂，大多数基层医院无法开展，患者只能辗转到大城市求医。

胡佳腾一次次观摩着主动脉瘤手术，导师刘晓兵的汗水湿透铅衣，他既震撼又钦佩，更开始萌动了一个“出格”的念头：如果器械能做得更简单，这样的手术能不能下沉到更多医院去？如果方案能更标准，基层患者是不是就不用跨越几百上千公里外出求医？一个刚入门的年轻医生，连基础实验都还没弄明白，就想改器械、做转化，这在老一辈看来多少有点“不务正业”。但胡佳腾觉得，不被看好的事，可能更值得花力气去试。

跨界的第一步，是笨拙且艰难的。刚进实验室时，师兄指着培养皿说细胞状态很好，他凑到显微镜前换了好几个倍数，视野里只是一片透明液体，什么都看不见。动物实验更是磨人，操作难度大、术后感染率高，一次做十只如果失败一半，数据就作废，只能从头再来。面对这些困难，胡佳腾没有回避，而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补，每一项都是从零学起。上午失败了下午再试，下午不行晚上接着来。晚上还不好，就一咬牙不睡了，从头开始再做一遍。

• 胡佳腾：最初我作为一个刚进入科研之门的“小白”，我是没有这些技能的。开始是老师带着我们完成，但是后面我们都要自己做。这个过程其实对我来说非常忐忑，如果你这个实验一失败，或者因为你的失误导致这个实验失败了，不仅是实验费用，包括实验周期也会影响，会影响整个团队，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比较焦虑的。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干中学，我做着做着，自己可能心态就稳了，这个技能也掌握了。
• Z星探：那个时候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 胡佳腾：最夸张的是通宵做完实验，第二天上午去跟门诊，下午去跟手术。晚上回去，我睡两个小时之后，还能再去健个身，健完身继续去做实验。

在这个过程中，最让他难忘的是一个试图跨越时空弥补科学巨匠“遗憾”的疯狂设想。众所周知，爱因斯坦因腹主动脉瘤破裂去世。当时的外科医生曾尝试在瘤体外包裹纤维玻璃胶，但因材料太硬而失败。自那以后，这条路几乎成了科研圈的“死胡同”，所有人都在“卷”血管内的腔内治疗，没人觉得外部包裹还有戏。

但胡佳腾这个“初生牛犊”偏不信，他敏锐地从文献中捕捉到一个细节：血管外膜是动脉瘤破裂的最后一道屏障。既然里面难搞，为什么不能在外面试试？

当他把这个有点“异想天开”的方案抛出来时，毫无意外地被泼了冷水——一个毛头小子，想做成前辈都做不成的方案，怎么可能？胡佳腾坦言，当时自己内心也打过退堂鼓，每次推进实验都处于一种“又心虚又兴奋”的矛盾状态，既怕一败涂地，又隐隐期待奇迹。但凭借着那股“就想试一试”的轴劲儿，他硬是在无人问津的方向里磕出了路。

随着数据越来越丰满，结果越来越扎实，他的底气也越来越足。最终，这项聚焦血管外包裹新型材料的研究，成功作为封面论文登上了材料领域的国际顶刊。

 

一把雨伞，触发“灵感开关”

胡佳腾的故事里，有一把伞，不得不提。

2015年前后，九院血管外科率先创新开展了激光原位开窗技术，通过激光在主支架上打个洞，以此重建分支血管。手术理念很超前，但如何让激光光纤在血管里精准居中，保证打出的孔径规整，这个痛点一直悬而未决。导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胡佳腾，作为他的第一个课题。

身为医学生，胡佳腾一开始连工程的CAD画图软件都不会用，花了好几个月自学，勉强能画了，但脑子里还是没有结构，不知道一个器械从设计到打样中间要经过什么环节，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工程概念变成能用的实物。

问题卡了很久，有天晚上实验又一次失败了，器械方案也想不出新的方向，他特别失落。走出实验室发现外面正下着雨，自己又没带伞，他只好向门口值班的保安借了把伞。就在撑开伞的那一瞬间，灵感砸中了他。

• 胡佳腾：当时撑着雨伞在实验室外面走的时候，我突然一瞬间，我就觉得这个雨伞的结构，它打开正好能够让雨伞的柄居中。我马上回到实验室，就把这个结构画出来了，那是我的第一版结构。它就像一把雨伞一样，能够将光纤在这个雨伞中通过，伞状的结构一打开，光纤就在血管的正中间，能够让开窗的孔径和形状更加规则。
• Z星探：目前这项技术已经使用在临床上了吗？
• 胡佳腾：我们中心（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血管外科）2015到2016年就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激光原位开窗术的一个临床前期试验，完成了临床的首例入组。目前，我们也是全球范围内做激光原位开窗术重建分支动脉最多的中心，包括我们在2021年和2022年，完成了首例跨弓开窗的主动脉的分支支架的临床入组。这个雨伞启发下的的硬件器械，也已经完成了跟配套器械相符合的一个预测主动脉分支架术后并发症的预测系统。

有了这个成功的结构设计，胡佳腾把器械和配套的术后并发症预测软件打包，参加了“挑战杯”全国大学生科创比赛，拿到了不错的成绩。比赛的过程让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光靠一个临床医生做不了所有的事。后来他在交大医学院成立了国产化主动脉瘤数智系统及相应器械研发青年科技创新工作室，把材料学、基础医学、生物医学工程学等不同方向的学生都拉了进来。

工作室同时推进好几个方向。有人在做蛋白质组学的预测算法，通过抽血查五种蛋白质的水平，判断腹主动脉瘤的破裂概率。有人在做一种水下自愈合的血管外包裹材料，不用缝合就能裹在动脉外面，短期内限制动脉扩张，长期释放药物，重建血管壁的弹力纤维，胡佳腾把它叫“混天绫”。蛋白质组学的检测和部分器械已经进入临床前期试验，专利正在转化。“混天绫”还在研发阶段，他觉得这是未来的方向。

 

玩转科普，叠满“跨界BUFF”

胡佳腾还做了另一件看上去也“不务正业”的事——做科普。

一个外科医生，画图纸、搞研发还不够，还要去社区讲脱口秀、演舞台剧，这多少有那么一点“离经叛道”。但导师却很支持胡佳腾，理由很简单，科普能帮老百姓更清楚地了解疾病，能让医学生基础知识更扎实，还能在一线发现临床上遇不到的问题。于是，胡佳腾和同学一起发起了一个叫“久脉”的科普项目，名字取“久久为功，赓续血脉”，既出自九院的院训，又包含了血管外科的特色。

• 胡佳腾：当时我们只是想做一个学生的社会实践，没想到最后能把这个项目的影响力扩到很大。随着我们做着做着，就发现我们的一些脱口秀、舞台剧，包括线上的漫画反响都很好，逐渐吸引了更多的医务青年加入到我们这个团队。
• Z星探：老百姓也很爱听。
• 胡佳腾：对，有一个阿姨在街道宣讲完之后，她握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们讲的这个东西我真的听懂了，我今天回家就去试。
• Z星探： 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这些很多样的形式的？
• 胡佳腾：我的外公外婆都是医务人员，我的外公是医生，我的外婆是护士。他们从小就跟我说，你以后一定要当一个外科医生。为了让我当一个外科医生，他们从小就会用各种方法给我科普医学知识，这些都让我印象很深刻。那个时候小学正在看四大名著，他们就用《红楼梦》里面的各个人物给我举例，说你看贾母年纪大，爱吃油腻的，还容易头晕，有点像颈动脉斑块引起的颈动脉狭窄的相应的症状。林黛玉她呼吸困难、咯血，还有点胸痛，你觉得是肺结核还是肺栓塞？后来我们其实也是把这样的一种四大名著相结合的一种漫画形式，带到了我们的科普现场，我们做了一个叫做《红楼新说》的科普脱口秀和相声的结合版，这个反响也是很好的。我觉得可能老百姓知道那么一两个医学知识，比平常多吃两片药都管用。

有趣的是，这套在社区里练就的科普本领，后来也成了他推进医工交叉的利器。在参加各类科创比赛时，胡佳腾起初不知道怎么跟工程学、材料学的“外行”评委和选手解释自己复杂的医学课题。后来他索性用上了科普的套路——打比方。他把动脉瘤比作“吹气球”，把外包裹材料比作“给血管穿护甲”。对方一听就懂了，甚至反问他：“能不能在护甲上加个无线监测元件，做成诊疗一体化？”结果两个人一拍即合，结成了长期合作伙伴。

做科研、搞创新，甚至做科普，在胡佳腾看来都有点像开盲盒，崩溃可能常常多于惊喜，但只要他一直试下去，总能抽中“隐藏款”。从无影灯下的手术刀，到实验室里的设计图，再到社区舞台上的麦克风，胡佳腾填满了自己的时间表。他一直相信，Z世代今天的“非主流”，也许正是明天的医疗“新标配”。

 

制作人：陆熠欣

制片人：常瑜

编   导：秦妮

采访人：辛梓

撰   稿：秦妮

编   辑：秦妮

摄   像：钱晓鑫 姜一鹤

后期剪辑：杨先珩

音乐编辑：蒋孙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