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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上海书展期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的新书《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大卖。出版社补货多次后依然卖到断货,上市一周就启动加印。这样一本属于“中国城市史研究系列”的医疗史、抗战史严肃论著,为什么这么“火”?
该书作者、西南政法大学全球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吴晓璐出生于重庆沙坪坝,曾在台湾地区以及澳大利亚、泰国等国家求学与研究。她自称是一个非常看重“流动性”的人。
读者对《符水与盘尼西林》中大半个世纪前西南地区同时存在巫医、中医和西医的氛围很感兴趣。也有读者被书中的女性故事吸引——当时巫医多由女性担当,向巫医寻求治疗、热衷于在巫医集市与巫医聊天的也以女性为主。作为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有现代化、国际化的一面,也有长期推行地方振兴、培育新式文化的努力,但在更大范围的场镇、村寨,人们则在为生计、为安全而奔波。
吴晓璐认为,书中的故事发生在重庆,涉及民间信仰、疾病与生死等普世话题,对于身处不同地域的读者,都可以唤起个人记忆,激发情感共鸣。“作为历史研究者,可能我们首先要放下身段,站在平视的角度跟读者对话,慢慢把故事和感受讲给大家。我对这本书加印是有预期的。”
巫医为何受欢迎
上世纪40年代的重庆可谓光怪陆离。1937年,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抗战建设及国际交流大大促进了重庆的城市建设。在日寇战机不时袭扰下,重庆市区及周边地区也出现巨大的变化,而一大批来自东部的大学、企业、机构等的迁入,让原本相对封闭的地方一时间接收到了巨量信息。
当时重庆周边农村家庭的生计普遍比较困难,男性被征兵或服工役,女性留守。民间帮会组织袍哥仍在实际管理着基层社会。因此,民间信仰在贫苦的人们心中仍有治愈力,是遇到困难时必须求助的力量。
吴晓璐在台湾地区访学时,对写作《符水与盘尼西林》产生了比较明确的想法。之前,她研究的是重庆的女性史,写过关于女工、助产士等群体的文章。“从台北南下,坐高铁去高雄,我发现走100米就会看到一个小小的宫观,有很多种当地的神明。台中车站旁边的水田里,我还看到一个小小的神龛,意味着农民们日常劳作的时候也会拜神。”
民间信仰与日常生活的深度绑定,吸引了吴晓璐的注意。当时她已经研究过与女性怀孕生产相关的历史变迁,发现重庆本地有种叫“看水碗的”或“观花婆”的职业,由此打开了一个巫医的世界。

“巫觋,觋是男性的巫者,巫是女性。其实主要是女性来做的,在民间信仰里面,女性被认为可能在这方面更为灵验。巫婆们串起了一个女性的世界,她们也会有男性的助手。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至三四十年代,有一批在川南、川西做的民族调查报告,记载了当地有巫医,是女的,会带一两个‘马脚’,就是助手。马脚是男的。”吴晓璐说。
书中以抗战期间重庆郊区场镇兴隆场的定期集市举例,这样的集市上每次都有巫婆摆摊,很多贫苦老百姓都去那些固定摊位看病。很多时候,女人们也将其视为信息交流的场合,南来北往的消息、家长里短的事情,就这样相互交换。
巫医看病,实际上是用谈话的方式,给问诊者提供一种道德、社会关系层面的解释。
兴隆场第8保居民邹志宣的妻子32岁,发疯12年。以当时的医疗条件,治疗精神病是非常困难的。当地名声响亮的巫医“苏大圣”被请来给邹妻看病。苏大圣是一个老妇,很有权威,要求别人必须称呼她为“苏大圣”。她说邹妻发疯的原因,是邹志宣前世有债未还,今生还债为报。前世的邹志宣是个诡计多端的佃农,一直狡猾赖账,邹妻则是个没有心眼的地主,到死都没收回这笔钱,所以转为今生的疯妻,目的是给丈夫“增加负担”。这种解释邹志宣完全接受,因为他看到妻子虽然疯了,却知道吃家里最好的食物。此外,他们一共生育了10个孩子,却只有1个女孩活下来。邹志宣就想,这是前世欠妻子的债太多,因此一直还不清。
吴晓璐根据史料总结,巫医释病的方式,一是诉诸前世注定,称家庭成员之间有孽缘纠缠;二是称冒犯了陌生鬼怪,遭遇恶果;三是因某些道德缺陷,陷入了因果报应。
巫医的这种诊疗行为,通过社会化的解释,让人们接受现实,求得心安。由于当时现代医疗技术的水平和普及率还比较有限,西医的服务范围和能力不足,医疗资源整体上的严重缺失。对老百姓来说,普遍存在巫医、中医、西医都可以试一试的心态,能把病看好的就算灵。巫医相对好找,费用也低得多,但很多关键的治疗,特别是急救,还是主要由西医来完成。
战争改变了什么
1940年9月13日,璧山县城上空发生空战。为拦截前来轰炸的敌机,中国空军战机起飞应敌,多架中国战机在战斗中坠落在山区,探查、营救受伤飞行员,妥善处理阵亡飞行员遗体刻不容缓。但当时的地方民众对现代化空战闻所未闻,不知如何是好,听闻炸响首先想的是要躲藏保命。特别是1939年1月7日璧山经历过一次日机轰炸,让当地人大为恐惧。
这时,袍哥大爷“蔡旅长”蔡云清站了出来,指挥大家展开救援。他甚至自掏腰包解决了运输费用,将受伤的飞行员尽快送到市区的医院,并妥善安置了遇难者遗体。作为兴隆场的实权人物,“蔡旅长”曾在二十九军当过旅长,1935年,部队被军阀刘湘击溃,他卸甲归田,成为“归乡军人”。
“蔡旅长”与军阀和乡里都保持着密切关系,自己的家族也是当地五大家族之一。回乡后,他坐上了当地哥老会辈分最高的堂口——城南乡仁龙社龙头大爷的位置。他为安排营救飞行员事项,向当地人索要滑竿、征用民宅,人们都很给面子。

“璧山空战之后,袍哥领袖对伤员的处理,肯定给当地带来了一个刷新思维的重大机会。”吴晓璐说,“蔡旅长”受过新式教育,因打仗见过世面,又在当地拥有权威,他出面指挥应急,实际上为当地树立了一种新的概念。“袍哥组织的有效活动,也可以从侧面看出,当时国民党对乡村基层治理进行的改造尝试可能是不成功的。明明有联保组,但是乡长躲起来了,估计他也不知该怎么处理。当传统的生活被打断,遭遇强力介入的时候,正好是一个最佳的契机,展示一下新式的处理方式怎么解决问题。”
书中最后一章,写的是从文化、地方权力的角度,各方联手对巫医进行了围剿,试图取缔封建迷信活动,严查香烛小贩等巫医经济形态,从而树立新的、科学的生活方式。“当时更多靠行政权力主导去围剿,这是不会那么顺利的。更多要靠人们自己去接受新生活,改变想法。真正的改变是在日常生活里面。”
在民间信仰长期主导地方社会的时代,人们迷信的思维方式和相对封闭的信息结构,使他们相信并不得不依赖巫医的诊疗活动。战争时期的突发状况,给这种稳态带来了冲击,使日常生活的重大变化成为可能。

《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
吴晓璐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2026年8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