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高储蓄：不是观念保守，而是理性的资产选择

（本文作者薛洪言为星图金融研究员副院长）

每当居民存款数据更新，总有一种声音随之出现：中国家庭的理财观念过于保守，宁愿把钱存在银行，也不进入资本市场。

这种说法隐含着一个判断——存钱是一种次优选择，是认知不足的表现。但把存款放回家庭的真实处境里看，结论恐怕恰恰相反：多数中国家庭面对的现实约束，决定了高储蓄是一种合理的均衡选择。更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简单对照海外的投资偏好，而是读懂本土家庭资产选择背后的现实逻辑。

首先，要拆掉这个问题背后一个隐藏的预设，即把存款和投资对立起来。这种对立并不成立，存款本身就是一笔投资，买的是资产的确定性。

过去二十年，中国家庭财富的主要配置方向并不是股市，而是房产，相当一部分家庭的主要资产沉淀在住房上；存款则更多承担日常流动性管理功能，此外还有银行理财、保险等介于存款与股票之间的产品形态。说中国家庭只会存钱，并不符合事实。真正需要解释的是，在金融资产层面，为什么存款的分量远比股票更重。

存款：用收益换取确定性的家庭安全垫

第一层答案在于，存款的确定性有制度支撑。商业银行处于审慎监管体系之下，自2015年5月1日起施行的《存款保险条例》又提供了明确保障：同一存款人在同一家银行的被保险存款，本金和利息合并计算，最高偿付限额50万元，限额以内全额偿付。对普通家庭来说，这意味着在该额度之内，存款不会因为银行经营出现问题而缩水，账面是多少就是多少。

确定性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放弃的收益。存款利息确实不高，但家庭用这部分放弃的收益，换来了“钱一定在”的踏实感。账户余额让人心安，并不是观念落后，而是存款的功能本来就在于此。衡量一项资产是否合理，关键不看它的收益率排第几，而看它是否完成了在家庭资产配置中应承担的功能——存款的任务是守住流动性和底线，而它完成得并不差。

第二层答案在于，承诺保本保收益的资管产品正在减少。资管新规落地后，银行理财全面净值化，不再承诺保本保收益。2022年末债市调整期间，部分理财产品净值回撤并一度引发集中赎回，就是例证。经历这样的波动，家庭会更加看重确定性：可见的本金安全本身成了一种稀缺品，家庭也因此重新评估存款的价值。

解释存款的分量，还要看另一侧：股市给普通投资者的反馈。A股长期呈牛短熊长特征，上涨行情集中在少数时段，大部分时间处于震荡或下行。普通投资者往往在行情升温后才进场，买入位置偏高；市场回落后，要么止损离场，要么套牢观望。几轮周期下来，账户体验很难支撑“拿住就有回报”的信念。不过，这说的是投资者的实际体验，并不等于权益资产本身缺乏长期配置价值——市场长期回报并不等于投资者实际获得的回报。

投资者如何配置资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前的市场反馈。一个长期让持有者体验不佳的市场，很难培育出耐心资金，这很难简单归因于观念是否保守。用“观念保守”解释储蓄行为，等于把结果当成原因：并非人们天然不愿承担波动，而是过往经历没有给出承担波动的正反馈。经验会沉淀为预期，预期又会影响下一轮资金流向。

预期变化如何影响资金流向，“存款搬家”的反复出现提供了直观例证。每当行情回暖，“存款搬家”话题就会重新升温，资金试探性流入权益市场；行情转淡后，资金又回流存款。一来一回之间，家庭用真金白银投了票：并非不愿投资，而是在收益与安心之间反复调整自己能接受的风险水平。

储蓄的底层底色：家庭自我保障与长期责任

储蓄还有更深一层的功能：充当家庭的自我保险机制。社会保障体系提供了基础托底，在此基础上，家庭对医疗、教育、养老这些长周期、大额支出保留一定的自我缓冲；这类支出天然适合用确定性资产来匹配。对未来收入的预期越是谨慎，储蓄的这重保险功能就越突出。很多人存下的不只是钱，更是一条退路；利息虽低，关键时刻可以自主调用。这不是对未来的悲观，而是对不确定性的审慎定价。

也可以从更长的时间尺度理解这种储蓄习惯。高储蓄在东亚社会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勤俭持家、量入为出的观念代际相传。这种观念并不排斥理财知识，而是嵌在家庭责任结构之中。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家庭，天然需要更厚的安全垫。

当然，硬币还有另一面。存款收益长期偏低、多数时候跑不赢通胀是事实，过多资金停留在低收益账户上的机会成本同样不可忽视。

储蓄不是固定偏好：资产配置随约束条件动态演化

随着社保体系逐步完善、净值化资管产品走向成熟，家庭资产从单一存款向多元配置迁移，是正在发生的趋势；近年来存款利率多轮下调，这种迁移的推动力还在增强。因此，既不必嘲笑储蓄者不够聪明，也不必把存款捧成完美选项——它是特定约束条件下的产物，约束变化后，选择也会跟着变。

以上是框架性解释。落到个体操作层面，还需结合家庭自身的风险承受能力和资金期限。原则只有一条：把存款按用途分层。

应急资金应留足家庭几个月开支，放在存款和货币基金中；这部分看重的是随取随用，而非收益。能放十年以上的闲钱，才适合用来承担波动、配置权益资产。先把确定性的需求安顿好，再谈增值——顺序一旦颠倒，家庭就可能在市场下跌时被迫低点卖出，这比错过收益严重得多。

资金期限问题值得展开说明。权益资产的波动客观存在。如果家庭把短期要用的钱投入其中，用钱时点又恰逢市场下跌，亏损就会兑现；同一笔钱若配置在与期限匹配的资产上，结果会大不相同。因此，居民家庭资产配置的第一步改善，往往不在于选哪只产品，而在于按用途把钱分层。

国内推动这种迁移的条件正在逐步具备。个人养老金制度已经落地，指数化投资工具日渐丰富，投顾服务从无到有，这些都在降低普通家庭参与多元配置的门槛。在社保体系、产品供给和持有体验持续改善的前提下，存款占比才可能逐步回落，而不需要谁去说服谁——这个过程有多快，取决于约束条件改善的速度。

理解了这一点，中国居民“爱存钱”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习惯，而是一个可以被解释、也正在被改变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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