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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亿循环产业园旁藏污纳垢:闲置厂房为何成环保重灾区?

第一财经 2026-10-31 15:38:51 听新闻

作者:马纪朝    责编:刘泽南

多地曾曝出利用闲置、废弃厂房实施环境违法的案例。

位于河南省鄢陵县的城发环境(许昌)循环产业园是当地一个规模高达百亿级的再生塑料高值化循环利用园区。可是,就在该园区的斜对面,一路之隔的一栋旧厂房里,一个没有环评手续的塑料颗粒厂,却在一片丛林的掩护下,将大量散发着臭味的污水,随意排放在深坑、林间。

10月20日上午,当第一财经记者赶到位于鄢陵县娄家社区的上述塑料颗粒厂时,发现该厂区大门禁闭。随后,记者在当地知情人士吴宇的引导下,绕到该厂区后门发现,其中一个长约7米、深约5米的深坑,已经被污水灌满。剩余污水,则顺着长达百米的管道,从厂区内绵延而出,直排到厂区后的树林。

这些污水、污泥,被林间大量落叶覆盖,很难被外界发现。当记者正顺着脚下的落叶向前探访时,一股刺鼻的臭味直冲鼻孔而来。记者这才发现,脚下看似落叶,实际却是一片被污水填满的汪洋。而记者的双脚,此时已经陷入污泥之中。

记者蹚过污水,发现厂区后门堆放着大量薄膜、塑料袋,厂区内不断传出机器轰鸣声。几名正在分拣、清洗的工人告诉记者,这些塑料,正是用于生产塑料颗粒的原料。

10月21日上午,娄家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娄红波向第一财经记者证实了该塑料颗粒厂的正在运营状态。

娄红波称,该颗粒厂所在位置,原本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后来,被一李姓老板租赁后开始用于生产塑料颗粒。

吴宇也告诉记者,这几年,伴随着环保力度的加大,一些地区产业衰退之后遗留下来的闲置厂房,正在逐渐成为“散乱污”企业辗转腾挪的 “避风港”,它们游走于监管缝隙,以损害当地环境为代价,赚取利润。

鄢陵县的议台村曾是全国知名的棉短绒加工、销售集散地。高峰时期曾拥有各类加工企业100多家,受限于当时环境,这些企业的厂房,很多都缺少完整的废水、粉尘处理设施,属于典型的多以初级粗加工模式。

2010年之后,受棉花原料供给收缩,原料价格大幅波动以及化纤替代材料兴起,传统棉短绒的市场需求萎缩等因素影响,议台村一些加工厂陆续停产。热闹一时的棉短绒产业陷入萧条,不少厂房因此闲置。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近乎被废弃的厂房,却因为厂区面积大,散落乡间更隐蔽等特点,被一些土法硫磺冶炼、废旧电瓶提炼、废轮胎炼油以及塑料颗粒加工等“散乱污”企业盯上。

据鄢陵县人民法院通报,早在2019年,一家炼铝小作坊就开始在议台村租赁上述闲置厂房,利用废铝渣炼化铝锭制品,在无任何环保措施情况下,违法持续向空中排放废气和向周边农耕地倾倒固体废弃物,其中部分有害物因子已超过国家规定的指标范围,该行为对周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造成严重危害。鄢陵县法院随之对上述污染小作坊发出环保禁止令,责令该炼铝小作坊停止生产、禁止向空中排放废气和向周边农田耕地倾倒固体污染物。

2022年,议台村的闲置厂房内,再次曝出环保污染案件。彼时,当地居民举报称,有人租赁位于议台村工业路路南的废旧厂院开设镀锌作坊。随后,当地环保部门现场核查发现,在这个占地一亩的厂院内,工人将镀锌产生的废液直接排入1.5米深的土坑,坑内无防渗措施,这些液体呈黄色有刺鼻气味、土壤呈暗栗色。监测结果显示,这些渗坑废水中,锌超标226倍、总铬超标8.78倍、镉最高超标1.4倍。

当地环保行业从业者高亮说,鉴于环境污染的危害,当地为了治理环保,也曾下了大功夫。

鄢陵县的崔马社区,高峰时期曾经有高达86家塑料颗粒加工厂,河南省委省政府第二环境保护督察组曾在2018年环境保护督察时发现,鄢陵县马栏镇崔马村几十家塑料颗粒厂家,没有按照“两断三清”标准进行拆除取缔,督察组现场检查时,部分企业院内仍有大量原料、产品和生产设备。

随后,当地下大功夫,对取缔不到位的“散乱污”企业,依法实施强制手段,按照“两断三清”标准进行取缔。

10月21日上午,崔马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告诉记者,目前,社区内的八九十家塑料颗粒企业,“百分之八九十都长草了,有的出租出去了,有几家成了喂牛羊的养殖场。”

利用废旧厂房实施环境污染的案例,不仅发生在鄢陵。记者查询发现,黑龙江哈尔滨、安徽巢湖、辽宁营口、山东泰安、江西抚州、广东广州等地,均曾曝出利用闲置、废弃厂房实施环境违法的案例。

为什么闲置厂房会成为环保重灾区?

高亮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说,一些小散乱污企业之所以盯上闲置厂房,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厂房位置偏僻,违法行为不容易被发现,另一方面,则是盯上了闲置厂房背后老板在当地的人脉关系网。

当地知情人士吴宇告诉记者,上文提及的位于娄家社区的塑料颗粒厂,老板是一个姓李的外地人,但该厂房的业主是娄家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娄红波,娄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帮助厂方疏通、维护当地人脉、关系的作用。

娄红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自己的厂房已经空了很长时间了,前段时间才把厂房出租给李姓老板。至于是否帮助对方疏通关系,娄红波未置可否。

对面就是循环经济园区,为何这家塑料颗粒厂却不愿入园,反而冒着被关停的风险,去租赁一个没有环评手续的闲置厂房?娄红波的解释是,对方也曾经到对面的循环经济园区租赁厂房,当时连机器设备都准备装上了,结果一算账,不赚钱,又把机器设备拆下,这才租赁自己的厂房。

城发环境(许昌)循环产业园工作人员则告诉记者,目前园区刚开业不久,多数企业还都处于安装调试阶段,尚未正式投产,并没听说有塑料颗粒厂的入驻信息。而且,塑料颗粒虽然也属于循环经济范畴,但跟循环产业园区的产业却不是一个类型,园区产业侧重于包装瓶等原料的物理分类,而塑料颗粒却需要对塑料薄膜等原料实施熔融,中间可能会产生大量污水以及有害气体。

该工作人员说,一个塑料颗粒厂想要进驻园区,首先会增加污水处理成本,其次,园区要求企业尽可能会员工完善社保,这对塑料颗粒厂而言可能也是一笔开支。

“我对这一行(塑料颗粒)比较了解,前几年这个东西(塑料颗粒),加工好(成品)能卖八九千一吨,现在落到四五千(一吨),哪来的利润?”娄红波说。

既然没利润,为何其厂房内的塑料颗粒厂仍没有停工,反而仍在不断排放污水?对此,娄红波的解释是,这个颗粒厂马上就要停工了,“就掉(剩下)一点料(原材料)了。”

环保从业者高亮,则给记者算了另一笔账。

“这种小作坊也没环评,污水到处流。流得多了,干脆就在厂房里挖个坑,把这些污染用钩机填埋到坑里。”高亮说,此举看似节省了几万块钱的污水处理费,但如果想要修复这片土地,可能就得花费几十倍、上百倍的代价,哪怕再花几十万、上百万元,也不见得能把这片土壤修复如初。“因为它(污水)是不停渗、不断渗,直到把附近的土地、水源全部被污染。”

为何诸如上述塑料颗粒厂之类的无证污染企业层出不绝?

高亮分析称,崔马社区的八九十家污染企业之所以能够得以清理,是因为这些企业在明面上,容易被发现。而很多“散乱污”企业,反正也不发愁租赁不到闲置厂房。“你在A地打击它,它就跑去B地,B地不让干了,它又跑去了C地,最后绕了一圈,可能又回了A地。”最终搞得环保部门也疲于奔命,跟打游击战一样。

10月20日下午,记者就娄家社区塑料颗粒厂等环境污染问题前往许昌市生态环境局鄢陵分局采访,该局工作人员要求记者留下联系方式并表示,随后会有工作人员与记者联系。

截至发稿,记者尚未获得该局关于上述塑料颗粒厂的处理信息。

(文中吴宇、高亮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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