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美欧日央行如期暂停加息

2026年10月，美联储、欧洲央行与日本央行如期维持政策利率不变。议息会议声明措辞调整与反对票变化是重要信息。10月集体暂停不宜界定为紧缩周期的终点，而应视为“间歇”。12月仍可能同步行动，政策重心正从“加多少”转向“停多久”。

美联储如期暂停加息

当地时间（下同）10月28日，美联储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75%~4.00%，符合市场预期。相较于9月份会议，本次会议声明对美国经济活动的判断从“稳健扩张”改为“强劲扩张”，重申“就业增长与劳动力供给保持同步，失业率变化不大”；9月声明中关于政策行动的表述“今天的政策行动将有助于通胀更及时地回到2%”被删除，代之以“更多信息的积累将帮助委员会确定适当的政策立场，以确保通胀率及时回到委员会设定的2%目标”。

10月份美联储暂停加息的表决结果为10比2，而上次加息决议是一致通过。本次会议上，理事库克与克利夫兰联储行长哈马克对货币政策行动投了反对票，均主张加息25个基点。其中，库克被视为中间派，她首次投反对票，说明加息诉求已扩散至中间派委员。

美联储主席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上次加息以来，金融条件趋于收紧，但拒绝将其定性为“紧张”。沃什强调，通胀高于委员会目标已持续近六年，将通胀降下来是美联储职责所在。他对美国经济增长的判断乐观，其在新闻发布会开场即列举了一系列经济亮点：上半年GDP从此前估计的1.8%上修至2.4%，三季度增长看起来更为强劲，失业率降低、薪资增长加快，失业保险申请人数接近历史低位。这种内在韧性为美联储专注于通胀目标提供了空间，印证了9月份点阵图中2026年还将加息一次的路径。但沃什表示，美联储多数官员认为美国经济并未过热，部分原因在于，永远无法精确知道潜在增长率究竟有多高。生产率提升已经持续数年，因此经济增长走高并不意味着经济增长本身导致了通胀或加剧美联储的工作难度。沃什指出，美联储政策目标并非“给经济运转撒沙子、让人们失业”，希望在抑制通胀的同时，不对经济增长造成冲击。这被市场解读为美联储仍将加息但幅度料将有限。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联储观察工具显示，市场预期美联储将在2026年12月和2027年4月各加息一次。

素有“新美联储通讯社”之称的提米劳斯撰文指出，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同时抛出了两个方向相反的判断：一方面质疑“人工智能（AI）免疫论”，认为高利率正在逐步渗透进AI投资热潮；另一方面又强调经济增长正在向AI以外的领域扩散，但并不认为强劲增长必然会推高通胀，也不认为这必然意味着需要更高的利率。沃什释放的两个相互矛盾的信号，折射出的是美联储当前面临的真实困境——既担心AI热潮对高利率免疫、导致通胀压不下去，又担心高利率在某个临界点突然“断裂”、造成超预期的经济损伤。

在本次新闻发布会上，沃什宣布了一项会议制度改革。他表示，每年召开8次会议仍是合适的数量， 但从2027年起，其中一次会议将专门讨论货币政策战略，既不就利率投票，也不发布政策声明；到2028年，这类会议预计将增至两次。他同时透露，资产负债表工作组的建议可能在2027年第一季度出炉。

美联储按下加息的暂停键，不仅内部有反对票，外部也有质疑声。如议息会议当天，双线资本创始人、有着“新债王”之称的冈拉克就直言搞不懂为何美联储不进一步加息。他表示，美联储刚刚上调了对经济的评估（指沃什在新闻发布会上对强劲宏观经济环境所作的评价），整体消费者价格指数（CPI）正朝着4%的水平迈进，大宗商品价格还在上涨，不明白美联储为什么如此不愿意采取行动。

10月30日，两位地区联储主席相继释放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的信号。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有投票权）表示，当前经济前景意味着美联储至少还需要加息两次，每次25个基点。她指出，跳过一次议息会议并不意味着货币政策的最终目标发生改变。圣路易斯联储主席穆萨莱姆（无投票权）则认为，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是必要的，而且应该尽快采取行动。他指出，目前的利率水平仍具有宽松性，通胀风险倾向于持续高于2%的目标。

截至10月30日，CME联储观察工具显示，美联储2026年12月加息一次的概率为70.7%，较10月28日回落7.7个百分点。这或反映了近期美股调整、金融条件紧缩的影响。到10月30日，美国标普500指数、纳斯达克综合指数自10月6日高点分别回撤了3.1%和7.8%，同期费城半导体指数更是回撤了19.1%。10月，圣路易斯金融压力指数为-0.60，环比回升23.7%。

欧洲央行再按暂停键

10月29日，欧洲央行宣布维持三大关键利率不变，存款便利利率、主要再融资利率和边际贷款便利利率分别为2.50%、2.65%和2.90%。利率决议获得一致通过，符合市场预期。这是6月和9月连续两次加息后的首次暂停。

会议声明称，能源价格持续上涨，对通胀前景构成上行风险，对经济增长前景构成下行风险；能源冲击的全面影响仍在显现，但潜在通胀迄今大体稳定，工资尚未出现实质性反应；上次会议以来融资条件有所收紧，这可能会对通胀和经济增长构成压力。这意味着，市场已经替欧洲央行完成了一部分紧缩，12月加息的必要性可以再等一等数据。不过，多数观察者仍把这次会议视为鹰派暂停。

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管委会曾讨论是否适合加息，但基于不断累积和加剧的不确定性，且潜在通胀大体持平，管委会一致认为，当前阶段政策利率处于合适位置，应当维持利率不变，保持审慎渐进的政策基调仍是妥当选择。关于后续加息可能性，拉加德指出，未来几周出炉的一系列数据将帮助判断：当前本有理由加息的基本面情形，是否会得到确认。如果得到确认，政策方向就相当明确。欧洲央行官员普遍认为，综合当前数据及中东战争对经济的冲击，可能需要再加息25个基点以遏制通胀。

除了利率决议外，本次会议的另一大关注点是拉加德提前离任消息。决议公布前数小时，拉加德宣布将于2027年2月7日卸任，较原定2027年10月底任期提前近九个月。在能源冲击持续、法国债市动荡背景下，欧洲央行行长更替将进一步加剧欧洲央行货币政策前景不确定性，引发政策连续性担忧。

本次会议正值欧洲债市动荡，法国是压力中心。10月21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突破5%，为2002年以来首次，法德10年期利差扩大至约157个基点。财政赤字高企、2027年预算案前景不明与社会动荡叠加，使市场对法国债务路径的担忧升温。拉加德多次强调，法国债务和融资成本问题“首先应通过国内财政政策解决”，淡化市场对欧洲央行购债救市的预期。利率决议后她又表示，若市场走势威胁货币政策顺畅传导，包括出现“无正当理由且无序”的波动，欧洲央行有工具可应对，但门槛很高。同时，拉加德强调：“那些债务水平较高的国家必须在制定财政政策计划时考虑到这样一个事实：利率已经上升，而且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维持在较高水平。”

对于欧洲央行12月可能再加息25个基点，德国商业银行警告这将会推高债券收益率，增加利息支出，从而进一步加剧法国控制公共债务的困难。在此背景下，该行预计欧洲央行在宣布明年进一步加息时将保持谨慎。目前市场普遍预期，若法债危机蔓延至其他成员国、威胁欧元区金融稳定，欧洲央行大概率会行动，可能先调整债券再投资，再启用传导保护机制（TPI），甚至创设新工具。但是，‌拉加德提前离任，欧洲央行高层面临调整，政策连续性存不确定性。

日本央行也按兵不动

10月30日，日本央行宣布将基准利率维持在1.25%不变，利率决议以8比1的多数票通过。同时，日本央行决定加快出售所持ETF，年出售规模将由约3300亿日元提高至约8600亿日元，相当于市场交易额约0.1%，新安排自2027年1月实施。按市值换算，年度出售金额约2.46万亿日元。日本央行表示，将继续平稳推进出售，并根据金融市场状况临时调整或暂停。

日本央行发布了最新经济活动与价格展望，实际GDP增速预测值大致不变，2027财年核心CPI同比增速预测中值上调0.2个百分点至2.6%，反映原油价格上涨等因素影响，2026、2027财年核心CPI增速预测中值则稳定在2.5%、2.0%。报告把工资向售价的转嫁、原油价格上涨、AI需求推升半导体价格以及日元贬值列为通胀上行动力，预计核心CPI通胀很可能升至明显高于2%的水平。随着原油价格影响逐渐减弱，核心CPI增速预计将在预测期后半段回落至2%左右。风险平衡方面，日本央行继续强调日本经济活动面临的风险总体平衡，通胀风险则偏向上行、突破物价稳定目标。对此需保持充分警惕，防范该风险兑现，进而后续对经济造成负面影响。这是日本央行自2013年设定2%通胀目标以来，首次承认潜在通胀达到2%的价格稳定目标，为今年12月再次加息打开大门。

本次利率决议的反对票来自鹰派委员高田创，其认为随着潜在通胀已达到价格稳定目标，当前形势已经进入一个新阶段，日本央行需要加快使政策利率接近中性利率的步伐，以便能够灵活应对。他提议日本央行继续加息，将利率提高至1.5%左右。

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在货币政策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的态度较为谨慎。他强调中长期通胀预期稳定在2%的水平“仍然非常低”，央行不打算在某个特定时点宣布通胀目标已经实现，这一决定权属于政府；将在每次货币政策会议上审视基线情景风险是否成为现实，包括12月会议。对于是否再次加息，他未给出确定性指引，仅表示需要观察过去加息的累计效应及金融条件受到的影响。植田和男透露，听闻部分中小企业在获取融资方面面临困难，在决定货币政策时必须观察这些微观层面的变化。他同时表示，日本金融环境仍然宽松，将灵活调整货币政策，主动引导通胀向2%靠拢，而非被动等待。

市场把本次会议理解为一种谨慎的确认：通胀已经达标，但央行不打算据此承诺加息节奏。当前，日元对美元汇率在158比1附近徘徊，2年期、10年期和30年期的日债收益率反而从9月底10月初的高点1.98%、3.11%、4.17%降至10月29日的1.90%、2.88%和3.96%。这部分是因为地缘冲突升温、全球股市震荡，日本债市避险，部分是缘于日本央行没有给出连续加息的暗示。

英国央行下次议息会议拟于11月2日至4日举行，5日公布利率决议。9月份，英国通胀数据超预期反弹，‌劳动力市场保持韧性。10月14日，英国央行行长贝利明确警告，“能源冲击持续越久，避免加息就越困难”。当前市场几乎完全定价英格兰银行11月份加息25个基点，将基准利率从3.75%上调至4.00%。

综上，10月份美联储、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先后按下暂停键，开启紧缩进程中的一次集体观望。从后续路径看，通胀上行风险下，12月美欧日央行仍有可能同步行动。IMF在最新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表示，今年以来金融市场一直保持弹性，但金融稳定风险上升，AI相关资产价格调整、主权债收益率急升和网络威胁均可能触发金融条件收紧。如果后续主要央行加息同步落地，全球融资条件进一步收紧或加剧市场动荡，长端利率上行也会放大资产估值调整压力。

（作者系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