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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在东南亚的投资热潮,常被描述为“产业转移”或“规避关税”。但在马来西亚政治历史学家、槟城研究院执行董事黄基明看来,这轮浪潮的真正意义被严重低估了——它不是什么被动的避险迁移,而是东南亚这片区域迟到已久的“去殖民化”进程的开始。
“当中国崛起,突然之间,这就是一场新的游戏了。”黄基明对第一财经表示。它让这片区域看清了一件事:殖民时代早已结束,这里却从未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
“全球经济生产力向东亚的大幅转移,已经把供应链重新绘制成了一张紧密的区域网络。”他说,真正被这轮中国投资打开的,是这个区域与自己的关系。
这个判断很大程度上来自他身份的双重性。黄基明1955年生于槟城,1978年赴瑞典,在那里学习工作了26年,把《孙子兵法》译成瑞典语并讲授中国历史与哲学;2004年起在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ISEAS)从事研究,2017年回到出生地主持槟州政府智库槟城研究院至今。这样一份履历,让他在面对东南亚与中国的关系时,既是局内人,也是局外人。
被低估的“破碎”
黄基明认为,外界对东南亚最根本的误解只有一条:把它想象成一个有机连接、文化相通的完整地缘政治区域。而更准确的理解是,这个区域的边界是被外部划定的,而不是由内部某种向心力凝聚而成。
“这是一片群岛性质的区域,内部的分裂程度可能远超外界想象——岛是岛,半岛是半岛。”他解释说,海上的联系和陆上的联系从来不是一回事。陆地相连的地方,信息、语言和习俗传得很快;隔着海的地方,则各自长出了完全不同的历史。
“在葡萄牙人、荷兰人和英国人到来之前,我们并不怎么算是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他说,那时东南亚的历史是高度在地化的,“最远也许延伸到也门,但始终是沿海的、海洋性的。”是殖民主义的到来,把这个区域拖进了地缘政治,“这一点不能被忘记”。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这个区域内部真正的紧张,几乎都发生在陆地或近陆水域相连的地方,而开阔的海域,历史上反而起到了“降温”的作用。“大海会让人冷静下来。”他说。
他强调,把这片破碎的区域真正黏合起来的,从来不是身份认同,而是最朴素的贸易往来。
“我是相信贸易的。你要是不能贸易,就会变成海盗。”他说,“如果我买不到,我就去偷。”在他看来,贸易是掠夺的天然替代品。而经济交换本身,又在最日常的层面起着作用:“如果我坐下来和你一起吃饭、吃你的食物,我就会开始觉得我了解你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特别推崇中国对多个东南亚国家实施的免签政策:“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人们彼此往来,他们自然就会相互了解、相互学习。”
供应链才是硬通货
谈到中美博弈的本质,黄基明的判断跳出了通常的关税与产业链叙事。他强调,更深层的竞争从来不是工厂之争,而是供应链之争。
“全球权力,建立在对供应链的控制之上。”而“供应链”在他的定义里从不局限于商品,还覆盖支付体系、教育与信息——他在书面补充中把这套由西方建立的体系描述得更具体:横跨“石油美元体系、武器工业、航空工业、知识产业、信息产业,不一而足”。中国崛起的速度,已经在电动车、稀土等领域松动了西方的长期掌控。
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把当下的变化简单理解为“美国让位、中国接棒”。“当占主导地位的力量踉跄时,一切都开始松动。”他说。在他看来,正在腾出的空间不会迎来一个新的全球霸主,而是走向真正的多元。世界事实上一直是多极的,只有在霸权的语言里,人们才会想象出别的图景。
而能够填补这一空间的力量,本质上更具区域性而非全球性。新的供应链会趋向互利——他的说法是,那些不对等的优势“可以由各国政府以受尊重的伙伴身份坐下来谈,把它谈平”。他给出的判断很明确:“区域供应链一定比全球供应链更稳固。”
但他同时提醒,这条路要走通,既需要文化交流,也需要在政治和战略上足够有耐心——“连接必须超越技术层面,涵盖文化演进与价值的平衡”。就东南亚而言,他认为《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是“东盟在以贸易促和平这件事上的终极成就”。经济合作与一体化,最有希望把世界的冲突降到最低。
迟到的去殖民化
那么,为什么说“去殖民化”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黄基明把这个判断建立在一段更长的历史推演之上。资本主义扩张、对资源与供应链的争夺,加上那种急于摧毁“低等”非西方帝国与王国的冲动,一起把东南亚拖进了现代历史——而这里扮演的始终是被动角色,“作为受害者”。这一切以日本入侵所有西方殖民地、日本侵华战争蔓延至东南亚而告终。全球权力地图的重划,让殖民地得以发展出限制外部权力的“堡垒”,“而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民族国家”。
由此他得出一个关键判断:民族建构因此更多是一项防御性工程,而非进攻性事业,“所以在多数情况下,它的目标相当有限”。即便是新加坡,“我们可以说它把民族建构理解为一种政治经济学的实践——政治动力与经济动力的融合,但长远来看,它在文化发展上迷失了方向”。在下一个本地大国崛起之前,东南亚的国族在全球语境中始终缺乏雄心,“去殖民化被阻滞了”。
每一个昔日殖民地或许都赢得了独立,但每一个都依然与旧宗主国紧密相连——印尼对接荷兰,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对接伦敦。“我们彼此之间反倒没有太多连接”。
问题的关键正在这里:“每一块殖民地各自的去殖民化,和这个区域的去殖民化,不是一回事。而这个区域的去殖民化,是从现在才开始的——当一个区域性大国、当中国崛起,突然之间,这就是一场新的游戏了”。
于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我们该如何与邻居相处?如何与中国相处?如何与印尼、与菲律宾相处?”他承认区域内部对此并不一致。“所以整个区域就成了我们在两极框架里看到的那个问题。但我们不该用两极框架去看它,我们应该把它看成一个历史性的、被推迟了的去殖民化进程”。
他因此提出,有必要“把民族主义区域化——在这个区域,也在其他任何地方”。他解释这一说法的由来时说,民族建构“是一个非常狭窄的工程”,“你从一个殖民宗主国那里挣脱出来,而它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控制着你的独立——因为更大的那盘棋仍由它掌握,也就是通过供应链”。他说,如果有时间,这会是他下一本书的主题。
在《马来西亚与2025年东盟轮值主席国》报告中,他提出设立“东盟‘一带一路’工作组”。他的表述更进一步:有些国家总以弱小、被动自居,视自己为历史与体量的受害者,而这样想本身,很可能就把它们锁死在了那个位置上。对东盟本身,他同样直言不讳:“东盟当然不错,但它最大的‘美德’,恰恰在于它无力采取行动,也无力作出决断”——而这也正是为什么它长期押注多边主义,“因为除此之外,其他路径都走不通”。
换掉那套语言
在他看来,要走出两极思维,光换主角是不够的,还得换掉那套语言本身。他对国际关系这门学科的看法相当直接。
“国际关系作为一门学科并不古老,或许可以说是1945年之后才有的。也就是说,它是在两极对抗的年代被创造出来的——为对抗而创造。”他说,“如果我们继续用那套话语,就还会继续对抗。”
因此,话语必须改变。“而最需要改变的,恰恰是那些最早开始使用它的人”。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对中国近年来的话语选择给出了正面评价:“这些年,你开始看到各种全球倡议出台,‘一带一路’讲的都是连接、连接、连接,而不是分离。那是贸易的语言。”他也预料到,由于这些倡议出自北京,外界难免会说这是宣传,“但如果你只看这些词本身,那正是你需要的那种视角——因为你不能继续沿用建立在两极对抗之上的外交与国际关系语言。"
在他看来,中国自身对“接棒”这件事也无意为之。“金砖国家不想要G2,他们不想要这个位置——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要取代美国,不是要去接管那套意识形态。那是另一种游戏:一种看待其他文明、接纳其他文明的不同方式。”
但他并不认为中国可以就此安坐。在书面回应中,他把问题反过来抛给了北京:中国在不断发展壮大的同时,如何让邻国安心。
他认为,中国需要在与新兴的、体量较小的国家相处方面积累新的经验。同时还要清楚,其他大国会试图破坏任何正在形成的良性互动。
他还认为,中国与邻国之间的影响应当是双向的。在他看来,这需要大量的实用主义与耐心,也需要足够的战略意识。他还提醒,沿“路”的邻国与沿“带”的邻国反应会截然不同——“大陆文化与海洋民族有着不同的敏感性,它们与权力打交道的现代经验也不一样”。
他所期待的方向,是一个“更健康”的世界——在那里,“即便是小国家、小民族也是平等的,不是靠法律,而是靠技术”,而人们“可以开始把差异看作平等的,而不是总在给它们排序”。他补充了一句:一旦开始排序,“当然就要看谁的肌肉更大”。
一旦把世界简化成“老大与老二”的二元结构,就必然走向零和博弈。“如果你的那套逻辑里必须有人是第一,其他人都要跟随,不跟随就要被消灭,因为他们是‘错的’——只要还停留在这种思维方式里,迟早会有一场冲突,因为没有谁愿意被当作‘第二’,被当作低人一等”。
槟城:半步之外
如果把地缘政治先放在一边,只看产业本身的经济吸引力,槟城自然就处在粤港澳大湾区产业流的末端,新加坡也是如此。是地缘政治打断了这股本该顺畅的流动——而这恰恰是槟城此刻同时让各方都感兴趣的原因。
对来自中国的中小商人来说,槟城提供了一种“不必完全离开家”的出海方式。“对他们来说,槟城只是迈出了半步。”在这里,企业主能听到满街的中文,距离家乡只有一段短途航班,当地人也相当友善,而且他们依然可以便捷地接触到国内的网络。安顿下来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全球最重要的半导体产业集群之一。
中文、英文、印度、阿拉伯与马来多重传统在此交织,让槟城形成了他所说的那种“特别包容”的文化。
这股“半步”逻辑正在被一批中国企业验证。公开信息显示,多家中国传感器、半导体清洗设备与材料企业正在槟城设点或扩产。有意思的是,这种“快速嵌入”的能力,恰恰是一些老牌外资所欠缺的。
德国企业以工程见长,在槟城经营的时间也长得多。但黄基明观察到,德国人自己也在纳闷:为什么中国人能在各个层级上进入得这么快,而他们来了这么久却几乎停在原地。
他的解释是文化上的——德国企业与本地华人中小企业几乎没有连接,“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企业的存在”。而正在进入的中国中小商人,恰好是本地华商愿意打交道的对象。
马来西亚的真实账本
但黄基明并不愿意把这一切讲成一个单纯的“东方崛起”故事。他对马来西亚自身平衡术的薄弱环节同样不避讳。
他指出,马来西亚工业“很大程度上是围绕代工搭起来的”:短板在自有知识产权,长板则在产业配套体系、中小企业和设备制造业,“这一块一直堪称典范”。对于“槟城能否从制造基地升级为设计与创新中心”这个流行议题,他给出了一个克制的回答:“外面有很多这样的讨论,但我觉得马来西亚最好还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开发设备,当中介。”他相信本地商人会从任何看得见的地方去寻找创新,“他们会跨过中国企业带来的挑战,至少其中一部分人会”。
至于美国向马来西亚提供的所谓“安全保障”,他的评价相当直白:“这更像是一种'保护费'式的安全关系。"“我们并不认为这个区域里存在我们自己应付不了的敌人。”在他看来,未来的关键变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华盛顿自己:“经济利益什么时候会比政治面子更响亮?总有一天,它必须更响亮。”
归根结底,槟城这扇窗口所折射的,并不是一道“选中国还是选美国”的单选题,而是这个区域能否学会把“差异”当作平等而非高低之分。眼下这股全球经济与政治浪潮,正在重塑这里的工厂与港口,也重塑着这里的忧虑与希望。按照黄基明的判断,它与其说是一场海啸,不如说是一封迟到已久的邀请信——邀请这个区域,与自己展开一场从未真正进行过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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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丽彬说:“整体来看,气候变化正从一个主要关乎产量的挑战,演变为涵盖食品数量、营养品质和食品安全的更广泛议题。”
“运动元素”向日常服饰全面渗透。
只有全力弥补服务贸易这层短板,方能构造出“中国服务”与“中国制造”的双向合力与联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