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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安妮·迪拉德:只需微风,即扬帆而去

第一财经 2026-11-06 15:23:23

作者:王小邪    责编:李刚

她观察青蛙、螳螂、蜘蛛、麝香鼠、鸟类与植物,不断将自然史知识、个人经验、文学想象与神学思辨交织在一起。

美国文学有着深厚的地方书写传统。梭罗曾说,他在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走遍天下。一个多世纪后,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在听客溪做了相似的事:从一处并不起眼的山谷出发,探索生命、死亡、创造与上帝的奥秘。“我毫不畏惧上帝而冲了进去;27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拥有一切该有的放逸,来与世间最伟大的主题交锋。”地理的局限非但没有束缚她的想象,反而使这片寻常山谷成为一个无比辽阔的文学世界。

1971年,一场几乎致命的肺炎过后,26岁的安妮·迪拉德来到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脉的听客溪山谷。她住进一栋“紧贴山谷侧壁”的小屋,在这里度过四季。然而,这并非什么壮丽的原始荒野:农场、吃草的牛群、带刺的铁丝网,以及公路旁散落的啤酒罐,构成了山谷平凡而杂乱的景象。就是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迪拉德发现了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1974年,这些观察与思考凝结成《听客溪的朝圣》(Pilgrim at Tinker Creek)。次年,年仅29岁的她凭借此书获普利策奖。

2026年9月15日,迪拉德在马萨诸塞州南韦尔弗利特的家中逝世,享年81岁。她留下了诗歌、小说、回忆录与一系列难以归类的非虚构作品,而半个多世纪前写下的《听客溪的朝圣》,仍然是理解她文学世界的一把钥匙。

科幻作家特德·姜曾提到,作为一名无神论者,阅读《听客溪的朝圣》是他最接近宗教狂喜的经验。第一次读这本书,我也惊为天人。她的散文充满比喻、隐喻、象征与神学思辨,文字具有一种席卷而来的速度和密度,几乎能让人跟着她原地起飞。

“我没办法要光得光;我能做的顶多是让自己站在光束射过之处……观看的秘密就是乘着太阳风,扬帆而去。应当磨砺并开展你的性灵,直到自己就是一张帆,锐不可当,清晰透明,只需微风,即扬帆而去。”

随着进一步阅读迪拉德及其关于写作的论述,最初的震撼逐渐转化为另一种好奇:那些仿佛从世界本身涌现的奇迹,究竟有多少来自敏锐的观看,又有多少来自精密的文学创造?当作家试图通过语言赋予世界意义时,又会遭遇怎样的限度?

评论家常常将电影《生命之树》与《听客溪的朝圣》并置对读,它们是美国神秘主义自然书写传统里两条平行支流。图为《生命之树》剧照

我们究竟如何观看?

1945年,安妮·迪拉德出生于匹兹堡一个富裕家庭,从小拥有旺盛的求知欲。她喜欢棒球、爵士乐、绘画、昆虫和矿石,拥有一整套化学仪器和一台显微镜,广泛阅读文学与科学著作。十几岁时,她读到有关法国诗人兰波的书,深受震动,立志要让自己的头脑也“燃烧起来”。她从小念女校,父母希望磨平她的棱角,她却说:“我对我那不平的棱角怀有希望,我想拿它当开罐器,在世界的表面打一个洞,我可以借此洞脱身。”后来,她进入弗吉尼亚州霍林斯学院,1968年获得硕士学位,论文研究的就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1974年,她的第一部诗集《转经轮的入场券》(Tickets for a Prayer Wheel)与《听客溪的朝圣》几乎同时问世。诗歌、科学与神学,这些看似相距遥远的领域,从一开始便共同塑造着她的写作。

后来回顾《听客溪的朝圣》的创作时,她坦言自己当时年轻而无畏,竟然以为拥有足够的胆量,可以直接与生命、死亡和上帝这些宏大的主题交锋。她用了大约9个月完成书稿。写作的最后阶段,她每天工作长达16小时,依靠巧克力牛奶、香烟和神学著作支撑自己,写完时体重减轻了30磅。这些细节使我意识到,这绝不是一部凭借灵感随意写就的自然随笔。它背后是一位年轻作家惊人的智识雄心,以及几乎不顾一切的文学劳动。

《听客溪的朝圣》记录了迪拉德在听客溪一带的漫游。她观察青蛙、螳螂、蜘蛛、麝香鼠、鸟类与植物,也研究岩石、云层、星辰和光线,不断将自然史知识、个人经验、文学想象与神学思辨交织在一起。

她反复追问的一个问题是:我们究竟如何观看?在第二章《观看》中,她讲述了一次颇为滑稽的经历。十几个露营者指着一只牛蛙,迪拉德却怎么也找不到。她问:“我要找什么颜色?”有人回答:“绿色。”整整三分钟后,她终于看见那只牛蛙,却发现它根本不是绿色的,而是湿润山核桃树皮的颜色——妨碍我们观看的,有时恰恰是我们以为自己应该看见的东西。

迪拉德区分了两种观看方式:一种依靠主动寻找、分析和辨认;另一种则需要暂时放弃控制,让眼睛和意识保持开放。她把两者比作带着相机与不带相机散步的区别。带着相机时,她不断寻找值得拍摄的画面;放下相机,反而可能获得更加自由的感知。

这并不意味着迪拉德反对知识。恰恰相反,她的眼睛背后有一座庞大的图书馆。她惊叹于植物竟然能够将沙砾、盐分、水与空气转化为柔软的叶片。这简直就像一个人咬下一块大理石,随即开始膨胀、发芽、开花。她并不满足于陈述科学事实,而是借助大胆的想象,将抽象知识转化为近乎荒诞的身体经验。她渴望的不是纯粹天真的观看,而是一种能够容纳越来越多知识、尺度与经验的观看。

她在书中回忆,小时候喜欢把一分钱藏在路边,想象某个陌生人意外发现它时的喜悦。后来,她将这种游戏变成观看世界的方式。世界仿佛到处散落着等待被发现的硬币,但只有愿意为一分钱而兴奋的人,才能获得这样的礼物。“你看到什么就获得什么。”

迪拉德读到德国学者马里乌斯·冯·森登(Marius von Senden)收集的复明者病例。其中,一位自幼失明的女孩在恢复视力后走进花园,形容自己看见了一棵“里面有光的树”。这个故事使她念念不忘。她在桃园里寻找,在秋天的树林里寻找,从冬天一直找到春天,却始终没有看见那样的树。直到某一天,她沿着听客溪散步,脑子里没有任何明确的念头,突然看见一棵西洋杉仿佛从内部燃烧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火焰,草地也在发光。

“我看见后院那棵西洋杉,树上有野鸽栖息,浑身充电幻化,每个细胞火焰隆隆。”

“与其说是观看,不如说是第一次被观看。”(It was less like seeing than like being for the first time seen.)这个句子突然颠倒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的位置。那个习惯于观察、辨认并解释世界的人,也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无法命名的存在注视。观看不再只是意识对外部事物的把握,而成为一次主体自身受到震动的经验。

光芒最终消退,西洋杉恢复了平常的颜色。迪拉德却仍然感到自己在震颤。她发现自己原来是一口钟,直到被提起、敲响,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她没有为那次经验提供一个确定的解释,而是借助钟的意象,让那种震动持续回响。

另一次,她站在山间,突然看见一个奇异的飞行物迎面而来,闪烁着光芒,像一艘外星人的飞船,盘旋、上升,又缓缓落下。走近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枚枫树翅果。她把翅果重新抛向风中,看着它旋转、飞升,仿佛拥有肌肉与意志,正在主动寻找方向。她甚至忍不住向它欢呼:“噢,欢迎,加油。”辨认出一枚翅果,并不意味着已经穷尽了它的秘密。迪拉德的惊奇并非来自对事物的无知,而是来自认识之后仍然无法消除的陌生感。

《听客溪的朝圣》中反复出现魔术师的意象。迪拉德曾描写一场壮丽的日落,光线照亮山峦与树木,又不断改变形状,原本清晰的景物突然消失,仿佛自然界正在进行一场魔术表演。一切刚刚出现,转眼便不见踪影,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观众。迪拉德甚至幻想,有一天能爬上天空这座巨大的马戏团帐篷,用刀划开顶部,看看帷幕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随着观察深入,她发现自然界的表演远不止于美丽。一天,她在溪边看见一只小小的青蛙,半身浸在水中,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就在她注视的时候,青蛙的身体开始塌陷。眼睛失去光泽,皮肤逐渐松弛,整个身体仿佛从内部被抽空。她将青蛙的头颅比作一顶突然失去支撑、向内坍塌的帐篷。最后,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蛙皮,缓缓沉入水中。她根据眼前的景象与自然史知识,推断这只青蛙正遭到一只巨型田鳖的捕食。这种水生昆虫能够刺穿猎物的身体,注入消化液,再吸食被液化的组织。整个过程几乎没有搏斗,一个生命就在她眼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还描写螳螂的自相残杀。小时候,一位老师带来装有螳螂卵鞘的玻璃瓶,小螳螂陆续孵化。起初,它们透明的身体与细长的肢体,仿佛一段悬浮在空中的阿拉伯文书法。然而,这些精巧的生命很快开始互相吞食,原本充满生机的玻璃瓶变成了残酷的杀戮场。

迪拉德书中的自然不是供人疗愈身心的田园风景,也不是可以轻易转化为道德教训的寓言。它既能够使人狂喜,也能够使人恐惧。科学可以解释捕食的机制,却无法消除观看者面对痛苦与死亡时产生的震动。她由此不断逼近一个古老的神学问题:如果世界存在一位仁慈而全能的创造者,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痛苦与残酷?那位展示光芒与奇迹的魔术师,也拥有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面孔。

说明是真正的“非虚构”?

几年后,在《万物归一》(Holy the Firm)中,迪拉德再次面对创造与残酷之间的矛盾。这部以太平洋西北部一座岛屿上的三天为框架的短篇作品,将自然观察、神学思辨与诗性语言高度凝缩在一起。其中最著名的场景,是一只燃烧的蛾子。此前独自在蓝岭山脉露营时,迪拉德借着烛光阅读关于兰波的书。一只金色的雌蛾扑入火焰,腹部陷进融化的蜡液,翅膀瞬间燃烧,身体逐渐烧空,最后像灯芯一样继续发光。

“蜡油没过蛾子的身体,从腹部到胸部,从胸部到参差不齐的洞口(原先那里是头部的位置),扩展融成火苗。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包裹着她,投到地上的影子仿佛焚身于火焰中的僧侣。蜡烛有了两根芯,两簇同样高的火焰,肩并着肩。僧侣的头就是火……我就着她的光读着书,思绪纷飞,巴黎的兰波在一千首诗歌里烧光了自己的大脑,夜在我的脚下湿漉漉地聚集。”

这个场景与《听客溪的朝圣》中发光的西洋杉形成了奇异的呼应。同样是光,但西洋杉的光芒仿佛来自世界自身,蛾子的光却以一个生命的毁灭为代价。在迪拉德笔下,燃烧的蛾子与圣徒、修士,以及愿意将整个生命投入写作的诗人形成了象征性的联系。这里也可以看见兰波与西蒙娜·薇依对她的影响,前者试图通过感官的剧烈改变抵达未知,后者则强调注意力、自我的消隐与精神上的奉献。

火焰在《万物归一》中再次出现,是岛上一架飞机失事,小女孩朱莉·诺里奇遭受严重烧伤。迪拉德将上帝比作一颗残忍的牙齿。蛾子的燃烧与朱莉的痛苦,在文学结构中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应。然而,这样的象征也让我产生疑问:蛾子并非为了照亮诗人的书页而死去,一个孩子的痛苦,也不会因为被赋予某种神圣的意义而得到解释。文学能够赋予经验形式,却未必能够回答经验本身提出的所有问题。

多年后,迪拉德在《我如何写出〈蛾子〉,以及为什么写》(How I Wrote the Moth Essay—and Why)中回忆,1975年11月的一个清晨,她看见浴室地板上的昆虫空壳,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只蛾子。她翻出旧日记,重新发现了蛾子燃烧的细节,以及自己当时正在阅读兰波。旧日经验与她关于艺术献身的思考由此产生联系,经过选择、删改与重组,成为文学。

迪拉德并不讳言这篇文章浓重的象征意味,甚至担心它会强化人们对于艺术家献身的浪漫想象。比起飞蛾扑火、诗人殉道这些熟悉的隐喻,更令我着迷的,是那只蛾子在生命消逝之后,仍然作为一截灯芯燃烧的奇异景象。这并非凭空构想的文学意象,而是迪拉德从旧日经验中重新发现的细节。经过语言的组织,它获得了超出原初情境的力量。她的文字最有力量的地方,或许正是那些无法被象征完全解释的细节。

在《文本的塑造》(To Fashion a Text)一文中,迪拉德谈到自己对文学性非虚构写作的理解。她希望读者既能够透过文字看见作品描绘的世界,也能够意识到作品本身是一件经过精心建构的艺术品。非虚构作品的文学性,不只来自优美的语言或生动的场景,更在于各个部分如何形成联系,以及整部作品如何通过结构承载思想。

她以梭罗的《瓦尔登湖》为例。瓦尔登湖本身并不特别壮观,但梭罗经过反复改写,使这片平凡的湖水成为其形而上思考的支点。迪拉德甚至认为,梭罗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对象,比如一位朋友或一颗栗子。她自己选择了听客溪。

迪拉德曾形容自己从诗歌转向散文的感受,仿佛从演奏一件单一的乐器,进入了一支完整的管弦乐团。非虚构散文能够容纳大量知识与叙事,也能够通过结构表达思想。《听客溪的朝圣》中,光线、火焰、眼睛、魔术师、死亡与创造等意象反复出现,彼此呼应,不断改变意义。观看带来的狂喜与自然界的暴力,构成相互交织的叙事线索。那些仿佛信手拈来的奇迹,背后是高度自觉的文学技艺。

我想起《听客溪的朝圣》中那位魔术师。迪拉德想要爬上天空的帐篷,撕开帷幕,看看背后隐藏着什么。而她自己也用语言搭建了一座帐篷,让我们经历一场关于世界的壮丽演出。如今,我仿佛也看见了她的手。但魔术并没有因此失去魅力。


人物简介

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1945~2026),美国作家、诗人、博物学者。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一个富裕的家庭,自幼喜好阅读,在父母影响下,从钢琴、绘画与舞蹈课,到采集岩石与甲虫,她的童年交织着无穷的创造力与对环境的探索。1968年,她以关于梭罗《瓦尔登湖》的论文毕业于弗吉尼亚霍林斯大学。毕业后,她写诗、画油画,同时为“约翰逊扶贫项目”工作。1971年,她在弗吉尼亚州的听客溪畔生活了一年,这段经历成就了其代表作《听客溪的朝圣》。1975年,她因此书获普利策非小说奖。此后,她又在《万物归一》《现世》等颇具影响力的作品中继续她的非虚构文学写作,也写散文、诗歌、小说等,并为《大西洋》《哈泼市场》等杂志撰写专栏。2015年,她荣获美国国家人文奖章。写作生涯后期,她曾因其非虚构作品中的虚构内容被一些媒体曝光,而受到诟病。晚年的她在纽约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2026年9月15日,她“因自然原因”,在马萨诸塞州南韦尔弗利特的家中去世,享寿8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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