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阅读周刊

分享到微信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她与万物的相遇:安妮·迪拉德笔下的自然与灵性

第一财经 2026-11-06 16:34:10 听新闻

作者:云也退    责编:李刚

安妮·迪拉德的文章有启示的特点。启示,就是说它并不教你什么道理,而是以一种“显现”的方式,出现在你眼前。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自己心里留了一块地方,把安妮·迪拉德放进去,就像在带着印度教孔雀羽环饰的小龛中,放入一座神像那样。迪拉德是一位作家,出版作品,也在大学教书,她那些大多以散文随笔的形式写成的文章,有一种奇妙的“抗归纳性”——无法归纳要点、大意;就像一座小神像,你再长久地端详它,也无法简单说它“表达”了什么。

她的文章有启示的特点。启示,就是说它并不教你什么道理,而是以一种“显现”的方式,出现在你眼前。举一个例子。迪拉德有一本书叫《教一块石头说话》,出版于1982年,书中一篇题为“像鼬鼠一样活”的文章,说有个人在捕猎时射落了一只鹰。他在检看鹰尸时,发现它颈部有一块白白的硬东西。那是一只鼬鼠的颌骨。用手拔都很难拔下来。然后呢?

然后,作者说:当时的场景,一定是鹰俯冲到地面,一把把鼬鼠抓了起来。鹰志在必得,但鼬鼠却仍然来得及回头,在最后一刻,把牙齿狠狠咬进了鹰的脖子里。鹰飞向高空,鼬鼠紧紧地咬入鹰的皮肉……不知道它在那里挂了多久,起初是鹰的利喙,然后是风,啄烂并挑散了鼬鼠的肉和骨头,终于,只剩下一个颌骨的残骸还挂在那里。

评论家常常将电影《生命之树》与《听客溪的朝圣》并置对读,它们是美国神秘主义自然书写传统里两条平行支流。图为《生命之树》剧照

精确地感受,精确地使用语言

“用某种熟练而又灵活的方式,追踪你的那个重要的愿望,”迪拉德写到,“找到其中最柔软活跃的地方,死死咬住不松口……我也认为,要抓住最重要的事,别放手,无论它将你带向何方,都顺其自然,这是正道。”

若认为这段讲述有点“鸡汤”味,那就去看一下迪拉德的原作。《教一块石头说话》,不久将有中文版,而迪拉德已经在这个9月安然去世,享年81岁。她的文章里充满了对动物的观察。美国大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里说,人应当去看动物,它们“不会为自己的处境而汗流浃背、哀叹不休”“不会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为自己的罪孽哭泣,也不会因为对上帝的职责而倒胃口地议论不休”,迪拉德从各种动物的身上——特别是从鼬鼠身上,寻找如何过好人类生活的典范。

这便是她写与一只鼬鼠猛然相遇时的场景:

“那只鼬鼠正从4英尺开外一丛巨大的、毛茸茸的野玫瑰灌木丛下钻出来,被吓得一动不动。我也被吓得一动不动,扭曲着向后,靠到树干上。我们的目光交锁,而有人却把钥匙扔掉了。”

目光“交锁(locked)”,“而有人把钥匙扔掉了”(and someone threw away the key)——先是用动词lock来写四目相对,之后引出了一把本来不存在的key,如此精妙。再看下面的一段:

“我们的目光仿佛一对恋人,或是死敌(deadly enemies),在杂草丛生的小径(overgrown path)上意外相遇,而此时双方正各自想着别的事:那是对腹部的一记直击(clearing blow)。那也是对脑的一记亮击(bright blow),或脑海(brains)中突如其来的激烈震颤(sudden beating),带着所有摩擦气球时产生的电荷与亲密的摩擦声。”

她细致,但绝不琐屑。我希望括号里的原文能多少披露出她细致的灵性,在她的运用下,并不生僻的词语组成了绝对新鲜的句子,让我们看到,应该用语词的小刷子去细细地清扫沟沟坎坎之中的感觉。她说,脑海中的震颤,是带着摩擦的震颤,而这摩擦的感觉,又可以细化到如同摩擦气球(而不是摩擦木头、摩擦鞋底、摩擦双手……)的感觉。对精确感受的追求,要求一个人以同等的精确感受语言,否则写出来就会显得琐屑,显得缺乏控制。

我们有很多现成的描述,可以用在迪拉德这样的人的身上,比如“有童心”“童心未泯”,比如“敏锐”“高敏”,还有“她对大自然有无限的好奇”,等等。但一旦正面接触她的文字,这些现有的讲法,都可以直接扫进废纸篓里去。今天,说起一个以写大自然为主题的作家,我们都会想当然地认为,此人的书一定很有“知识含量”,一定会充满了关于草木鸟兽的种种事实和真相,然而迪拉德却不然。她说过,她对“真相”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接触”,是相遇,正如她对鼬鼠的行为习性的兴趣,远远不如她本人与一只鼬鼠的相遇的兴趣。

鼬鼠的颌骨挂在了鹰脖子上,这就够了。我们完全能得出“咬定青山不放松”式的感想,觉得这很励志,但只要足够诚实,我们就会承认老鹰不是青山,鼬鼠也不是郑板桥的竹子。迪拉德的画面没那么诗意。而在《听客溪的朝圣》里,她又早早地说出了“残酷”:

“残酷是个谜,是痛苦的荒原。但假如我们为了了解这些事情而刻画出一个世界,这世界犹如一场漫长而野蛮的游戏,那么我们又会一头撞上另一个谜:涌入的力量和光,头顶上唱着歌的金丝雀……”

于是你应该相信,迪拉德的文章无法被简括、被提炼要点。1975年,她因成名作《听客溪的朝圣》而获得普利策奖,当时29岁,创下最年轻女性获普利策奖者的纪录;你若去检索此书的内容梗概,就会丧失与这本书相遇的机会,就好比你看3分钟的“鼬鼠揭秘”视频,而对一只真正的鼬鼠视而不见。

无限多样的细节,无限多样的形式

《听客溪的朝圣》作为破土之作,有一点也未能免俗,那就是:树立一个对立面。年轻人要确立自己的声音,大多得如此。迪拉德的对立面是梭罗,她崇敬梭罗,但她显然认为《瓦尔登湖》对自然界的态度过于艺术化了,太“浪漫”了些。在梭罗的年代,“上帝造物说”仍是人们思维和感受的底色,因此梭罗用大量的文笔来讲述自然界奇迹般的美好,进而从日常经验里找到“超验”之维。

而到了迪拉德写作时,进化论已被广泛接受,人们对自然界中生命运转的机理的认识大大深入。每一个认真观察自然的人,都会承认自然界是残酷的,生死存亡的现象,都很难诉诸道德去理解。迪拉德很早就去教堂,读的中学和大学都有着扎根于19世纪的漫长历史。她在一本自传中说,自己先是离开了教会,然后在16岁时想到离开学校。教育本身是自由的,并没有把她束缚在种种教条上,但她对终极问题产生的热情,吸引她离开充满解释的书本。

更准确地说,她看到和感受到的世界——她与世界的相遇,抵制对此进行各种解释的行为。

她在弗吉尼亚山谷里,坐在一段圆木上,每天观看周围的风吹草动。《瓦尔登湖》会召唤读者,去领会自然界中的种种动态所昭示的崇高,去体会瓦尔登湖的深邃、沉静,领会其象征力量(象征天国的圣洁、宁静之类)。这很好,无愧于作家的天职。但迪拉德这样来书写她对圣洁感的体悟:

“在我上游,河床凸起一片片水平的砂岩,这完全是巧合。面向上游时我看见溪面上的光向我冲来,无可避免的,奔放的,由一级级的梯形高台上冲下来,犹如水源汩汩,永不止息的圣水台上,一块块均衡的平台。‘嘿,你要是口渴,到水边来;你要是饿了,到这儿坐下来吃东西。’此乃当下,终于。我随时想摸就可以摸小狗的头。这就是现在,这闪烁的,不完整的光,这是未来之风灌入我喉头的空气,将我灌满赞美,让我飘浮而晕眩。”

赞美并不是当即发出的,而是“将我灌满”的。“此乃当下,终于”——这六个字最有力地给出了她的“相遇”立场。目力所及的一切,通往的是对于“此乃当下”的顿悟。得为她庆幸,那时没有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不然她能否抵御随时拍照上传、“记录当下”的诱惑?

《听客溪的朝圣》很像一场写作实验,它打破了我们对一本书“已完成”的既定认知,让我们处在进程之中。在同一本书中,迪拉德也会在靠后的章节里,不断地反思之前章节里所写的文字。她会说,无限多样的细节,无限多样的形式,“对此的观念会令人愉悦”,复杂多样之中蕴含的慷慨、蓬勃和美的边缘,会让读者“相信一些半真半假的东西”。她说,自然界中的丰富盛大,“其实是浩劫、戏仿和过剩”,万物存在的状态,是在生存、繁衍,然后死亡的压力之下。

自然界中有大量母亲吞噬儿女的事实——从昆虫、两栖动物到哺乳动物都有。这事实使一些人对造物主感到沮丧,迪拉德尤其如此,可是她坚持的观看,使我们不在某一种固化下来的感受中停留。在《教一块石头说话》里,她写一场日蚀:

“太阳正在消退,世界不对劲了。草不对劲了;它们是珀金的……从未在世上见过此种颜色。色调带着金属光泽;质感却是哑光……”

“消退”的原文是“going”,“不对劲”的原文是“wrong”。她写“the world was wrong”“The grasses were wrong”,仿佛在说,日蚀现象造成的后果是“错的”,是应该纠正的。但是当然,无需纠正也无法纠正。站在日蚀之下的人,就是站在一种巨大、奇异但无法讲出的真理—景象之中。在我们轻松地表示词穷的地方,她继续辨析事物的色彩,辨析其色调和质感的组合。然后,在我们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简直美得不像话,美得像一幅画”的地方,她如此不疾不徐地写与日蚀的“相遇”:

“天空是海军蓝的。我的双手是银的。远处所有山坡上的草,都是被风铺展开来的细丝金属。我正在观看一部拍摄于中世纪的彩色电影的褪了色的拷贝;我出于某种错误的因素而置身其中……我怀念我自己的世纪,怀念我认识的人,和那真实的日光。”

Suffering无所不在,suffering就是存在本身

迪拉德写的书不多。这对嫉妒她的才华的人而言,算是一个安慰。在1995年50岁时出版了一部诗集后,她在余生30年里只出了三本书。一般人要到50岁才进入创作的盛年,但迪拉德却越写越少,三本书中,一本是小说,另两本是散文集《现世》和《神圣的坚实》。在《神圣的坚实》的开篇,她就向读者发出了警告:“这本书里不会发生什么事,只有语言中零星的些许暴力,就在永恒与时间交汇的角落。”

她是把自己交给了一些完全无法诉诸文字的内在进程——她日益趋近灵性,而非文字表达。于是,她的书就成了高处的呼召,呼召你彻底摆脱她的书,而去抵达纯粹的存在状态。但这同时又是对文字这一工具的最高赞颂:你会珍惜地想,幸而手中有这样的书。

把她的句段摘下来,合订成灵性培养的“日课书”是很不错的。像她观看事物一样地读她的文字,就会发现,那些文字是不说话、不表达,而“显现”给你的,犹如路边冒出的一株蘑菇,礁石后游来的一群鱼,一棵草的颜色的细微变化。你不会急着去分享心得,因为只要读进去了迪拉德的书,你就完全不需要征求同好,寻找加入一个“阅读共同体”的感觉,也不会急于就难解的文字寻求解释。因为文字本身就不需要“解”,而需要你同它们面对面。

如果说迪拉德对现世有“终极关怀”,那么这关怀一定是落到“痛苦”上。英文的“suffering”是个进程,很遗憾,中文的“痛苦”“苦难”“遭受”都无法完全传达其词义。在说到suffering的时候,一个人就会直接处于其中——这正是文字的力量所在。迪拉德曾说,她在学校时,读过上世纪美国最杰出的神学作家C.S.刘易斯的电台讲话,整整4卷,按说电台讲稿应该给人以灵性的启悟,但她觉得,刘易斯唯一讲得到位的,就是有关suffering的部分。

Suffering无所不在,suffering就是存在本身。基于此,造物主逃不了被质询的命运——用人类语言表达的强力的质询。造物主不仁慈,他手中缔造的“参差多态”,对于个体而言常常意味着与生俱来的痛苦和孤独。在《现世》中,迪拉德举了鸟头侏儒为例: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脑都有着先天缺陷,只有十一对肋骨,无法伸直双腿,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们的身体特别小,即使有幸活到老年,他们的身躯依然不超过一米……”

报上登载了这样一条消息,作为奇闻轶事吸引读者,但迪拉德就此展开了冥思。在以色列的加利利海边,她看到有个人,正在抡动铁锤砸树,“仿佛在用羸弱的身躯敲击着苍穹”。她说:“我也想像您那样将天空敲开……然后高声呼唤那怜悯世人的上帝,那慈悲为怀的上帝,问问他:鸟头侏儒是怎么回事?”

在《现世》里,她许多次地引用了17世纪东欧哈西德派犹太教的圣哲巴尔·申·托夫(Baal Shem Tov,这一称号的本义是“他的名字”)的格言。她自陈,自己的心灵越来越停留在哈西德派的邻近地带,这是一个讲求在欢快中获得灵性的教派,所以《现世》没有因为探讨suffering而沉闷压抑,而是延续了《听客溪的朝圣》《教一块石头说话》时的风格,灵性的隐喻随处可见,它们并非来自文字技巧,而是来自日日发生的启悟时刻。

而在她的文章构成的日课书中,位于中心的,肯定还是那篇关于鼬鼠的短文。“我想按我应该的方式活着,像鼬鼠按它应该的方式活着,”迪拉德写道,“我猜,对我来说,这条路与鼬鼠的道路如出一辙:无疼痛地面对时间与死亡;留意一切,却不记住任何;以一种强烈而明确的意志,选择当下所拥有的。”这里,“所拥有的”一词,原文是“the given”——“被给予的”。


安妮·迪拉德作品中译本

《溪畔一年》(又名《听客溪的朝圣》)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26年4月版

《万物归一》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2022年5月版

《现世》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湖岸2016年11月版

举报

文章作者

一财最热
点击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