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毕旭玲：民俗非遗已成县域发展新动能

第九届进博会圆满落幕，将展会流量转化为发展势能成为各地参展机构普遍共识。笔者在进博期间最关注非遗展厅，即位于进博会新闻中心的上海非遗客厅、于进博期间向参展者和各路观众开放。非遗展厅布局新颖大气，其石库门竖屏、水墨墙面、中式陈设等元素凸显老上海韵味，通过场景化、生活化的展陈方式，融合静态展示、动态体验、数字演绎与消费场景，向全球媒体和各国商会展现了上海非遗的鲜活面貌。非遗往往从地方悠久的民俗而来！

正好在本届进博会期间，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推出了民俗文化专家毕旭玲的最新学术著作《中华传世民俗：我们是怎样生活的》。作为上海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毕旭玲曾经就端午、中秋等中华关键习俗进行过专题策展，得到了海内外受众们的好评。在其新著中，她详细介绍了传世习俗所体现的生活方式和情怀寄托。通读后，我感知其全书依物质民俗、社会民俗、精神民俗、游艺民俗四大板块展开，如从岁首驱邪祈福的爆竹声，到祭扫游春的寒食清明；从上衣下裳的服制理念，到前堂后室的居住格局；从海贝为币的流通记忆，到五味调和的烹饪哲学等。毕旭玲强调：中华民俗是社会成员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指南针”和“定海神针”、她同时关注非物质遗产的活化价值；由此我就以自己调研中所获和她进行再交流。

当前，民俗活动因其守正创新，得到了政府机构和社会各界的强力支持；这本质上就是文化自信的当代表达和公众获得感。如皮影戏和剪纸就在上海得到坚持、传承和普及，不仅在重要节假日的民俗活动中吸引着不同年龄段的受众，还成为中外民间交流友谊纽带。而我更关注的是由民俗进而升级为非遗活化利用即在注入新能量后形成经济效应，即传承更稳。

本届进博会顺利闭幕之后，长期关注非遗活化利用的全国劳模、上海市人大代表、徐汇区总工会副主席王承，就和我一起盘点了参加本届进博会的徐汇区非遗状况。有已经产生经济拉动效应的，也有需要政府机构支持或公共财政继续扶持的项目。如扎根徐汇的上海市级非遗“珐琅器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陈徐奇，带来老凤祥《几何》珐琅茶叶罐，深浅翠绿珐琅搭配朱红点缀，勾勒出利落的Art Deco几何纹样，即让传统掐丝珐琅技艺与现代审美碰撞出惊艳火花。其购买方式则是全国老凤祥线下门店，换言之，该款式非遗已经实现市场化。

又如获评2026年“上海礼物”的《四时香遇》将盘扣技艺与中医药香文化相融合，盘制成杏花微雨、荷风沁凉、桂露甜香、寒梅傲雪四款盘扣药香香囊项链。因本届进博会恰逢中国农历马年，于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宋滔此次就带来了《“八骏”盘扣胸针系列》，灵感取自经典《八骏图》，承载“马到成功”的美好祈愿。这类基于需求实际的非遗创新，同样拥有市场。

而有些项目，更具有对先贤表达敬意的情怀；不一定有很多的市场消费需求，这就需要公共财政投入了。如元代棉纺织鼻祖黄道婆回乡之后，将海南崖州学来的“擀弹纺织印染”一系列技术广泛传播、客观上在江南形成衣被天下的温暖民间局面。2020年，由虹梅街道申报的“扎染技艺”，被列入徐汇区第十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其代表性传承人王奕蓉创作的扎染围巾曾先后入选“海派生活”非遗衍生品优秀奖、“上海伴手礼好评榜”；自然也值得我们尊敬。我还曾实地调研过徐汇区的黄杨木民俗雕塑，可以说没有政府支持就会失传！

在非遗项目活化利用并在习俗活动中大放异彩的案例，我调研中最出色的有一北一南两大经典案例。北方案例，源于山东宁津的蟋蟀产业或曰虫经济；爱好蟋蟀，在我少年时期是被老师批评为玩物丧志的存在。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虫经济成为宠物经济重要代表，已经形成了成熟、稳定和民俗文化相匹配的县域全产业链。宁津蟋蟀产业，曾以年交易额稳定三亿元的规模，串联起捕捉、交易、加工、文旅全链条，让千年虫鸣变身乡村振兴的“致富声”。

宁津蟋蟀能撬动大市场，源于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与千年民俗文化积淀。地处黄河第四级冲积平原的宁津，土壤富含钙、铁、锰等矿物元素，孕育出皮壳厚实、骨架硬朗、斗性强悍的“精品虫”，兼具南北虫优势。民俗活动中的共识就是其出将率极高，因此宁津有口口相传的“中华蟋蟀第一县”称号。每年夏季和秋季，宁津就吸引着包括上海、北京的民俗爱好者。

统计显示：宁津有6处大型交易市场、80多个蟋蟀专业村同时运转，日均客流峰值已突破2万人次，年吸引3000余名全国客商齐聚（主要是六月到十一月这半年），普通虫、中档虫、精品虫形成30元至12万元的完整价格梯度，覆盖全层级消费需求。当地政府数据显示该产业直接带动4.5万人就业，捕捉者人均年收入超万元，成为农户稳定增收的核心渠道。

南方案例，则源于越剧之乡浙江嵊州；我曾经担任嵊州市政府顾问十五年，对于其非遗产品嵊州小笼能否进军上海市场甚至海外市场，曾进行过课题论证、知道顾虑意见不少。但在十四五期间，当地青年创业者、结合父辈提供的资本金，对家乡非遗进行标准化改造；从而打出新局面，这是值得祝贺的。如今在嵊州，一只合格的小笼包有着严苛的国标：净重25克，褶子18道，头顶要留着一个1厘米左右的“鲤鱼口”。实际感觉也美好：蒸笼一开，热气顺着口子往外冒，褶子把汤汁锁得严严实实，一口咬下去暄软又多汁；其消费已经日常化。

为了让消费者能吃到标准化的嵊州小笼包，嵊州甚至开设了标准包子工厂。大批量规模化生产，最难的是“保鲜、锁汁”。为了锁住鲜汁，经过探究、比较，现代化工厂采用低温速冻技术，将包子冷冻至零下40℃。据体验，“消费者拿回家蒸10分钟，还原度能达到现场包制的95%以上”，目前嵊州的这家包子工厂年营收上亿元。其产品已出口到美国和新西兰！

嵊州市政府的最新统计是：一只25克的小笼包，撬动200亿元大产业，串起了种葱的农户、包褶的工人、门店经营者，让10万人在家门口端稳了饭碗。同时，分工明确、品牌标识统一；即从专供小葱的农业基地，到恒温恒湿的智能化车间，再到十五五全国3万多家门店，一条完整的产业生态链正在形成。嵊州非遗小笼，据观察是二零二四年开始风靡上海。

最新的佳话是：嵊州小笼门店基本上是沿街开设，驾车者为了早餐、总得停车路边。但上海市人大代表诸正伟敏锐地发现：购买包子 二元钱、停车却要十元钱；他在今年二月的上海市人大会议场合做了番意见表达。仅仅进博会闭幕时的十一月间，佳话传出：经上海市政府同意：市发展改革委、市交通委、市财政局联合印发《关于优化我市道路停车收费政策的通知》，2026年11月18日起施行。具体而言：短时免费；即单台机动车路边单次停放15分钟（含）以内，工作日每天2次免费。换言之，早间等时段购买嵊州小笼等包子免停车费！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