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岁月

仰光收藏着不少漂亮的老房子

仰光国际机场的设计十分现代化，窗明几净，阳光照亮了一切，甚至还罕见地设有无线网络，虽然网速慢得令人抓狂。不到一分钟的通关手续，一切显得异常的有效率，机场银行柜台兑换率和黑市差不多，过去游客若在机场或银行换钱，可要损失将近10倍的差价。今年六月缅甸还对27个国家施行了落地商务签证政策，看来这个被西方抵制多年的国家是要大胆地往前走了。手里的指南于2011年底出版，不少重要的信息都已经过时了。

欢迎来到黄金之国

一踏出机场就嗅到商业的味道，一列列巨幅的广告板向缅甸人预示了甜美的生活和未来，模特儿大多是白白净净、身材较丰腴的缅甸美女，那是现时缅甸人对富态的理解。一个陈旧的广告板上写着：欢迎来到黄金之国，车子随即吃了一个窟窿，颠了几下，把你送回真实的缅甸。不久后就看见光灿灿的大金塔，那是缅甸人信仰的坐标，在凶猛的热带阳光下长出了炫目却令人感觉安宁的光辉。

缅甸街头

这一年，缅甸的新闻占据了不少国际媒体的版面，但不再只是那些可怕的消息了。旅游媒体发现了新大陆，纷纷呼吁它的读者趁缅甸改变前快快去看看，《纽约时报》、《金融时报》、《孤独星球》指南等同时将缅甸列为2012年的热门目的地。一切百废待兴，但当地人乐观地告诉我：一切会更好，还有什么能更糟的，美国人都来了。不少人也已经嗅到了商机，决定在这块神秘的土地上大展拳脚，仰光酒店似乎永远客满，房价翻了几倍，还一房难求。

抵达仰光不久后就看见了昂山素季淡定的微笑。她被挂在街头小贩的颈上；街摊也卖着她由年轻到中老年的海报；她甚至成了艺术家创作的灵感，化成油画中的肖像。眼明手快的生意人甚至将其头像印在T恤衫上，在街头摆买。还在不久前，这样明目张胆的崇拜昂山素季并不可能。

说仰光漂亮，是需要一点想象力的。如果那些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老房子能再整修一下，或许我们更能轻易地感受到它逝去的锋芒。

缅甸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不少世界级的旅游景点大多都养在深闺人未识

上世纪50年代，仰光可是东南亚最先进的都城之一，华丽的颓败其实来自华丽的过去。赭黄色的移民厅大楼的风流现已被风吹雨打散，正进行大规模的修复，在英属印度时期，它曾经是东南亚最大的购物商场Rowe and Co，每季为客人提供厚达300页的产品目录，英国人能在这里找到家乡的时尚和滋味。不远的秘书处，曾是缅甸英国公务员的办事处，这被铁网封锁起来的大楼，红黄相间，带有威尼斯拱顶的古典主义建筑，应该是东南亚最漂亮和雄伟的殖民地建筑。我在建筑的外围张望，不少房间已经空置了很多年，杂草丛生，流浪的种子在屋顶上长出一株株蛮横的茂密，偌大的花园剩下一排细长的棕榈和几个无所事事的警卫，守候着这栋在缅甸近代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大楼。32岁的缅甸民族英雄翁山将军，在独立前夕，和近乎所有的内阁成员在这里开会时被刺杀身亡。

根据当地媒体的报道，不少华美的楼房将获得修缮，并改造成博物馆等。仰光确实还收藏着不少漂亮的老房子，前总督的房子由柚木打造而成，经过完好的修复，重现了往日的风采，变身为Governor's Residence精品酒店。在泳池边芭蕉树下的躺椅晒太阳，或许更能感受到仰光久违了的美好时光。酒店内花木扶疏，灿烂的九重葛由矮矮的围墙生长出去，似乎也想看清楚外面的世界将如何翻天覆地。在仰光，越来越多的老房子被改造成餐馆、设计酒店和精品店，以迎接时髦的旅人。

十几年来这个国家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寻找熟悉并思念的家乡

十几年前来过缅甸，很意外地发现自己还认得路，这个国家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到了夜晚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停电，主要干道还是坑坑洼洼的，缅甸人依旧谦卑友善，递东西给对方时还会做个独特的有礼手势，在世界各地也不多见。当地人都相信缅甸会越来越开放，人一有希望，自然也会快乐，而这快乐也轻易地感染了来自异乡的旅人。缅甸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但由于过去西方政府的抵制，因此不少世界级的旅游景点大多都养在深闺人未识，大部分游客走仰光——茵莱湖——曼德勒——蒲甘这条经典路线，但这次缅甸之行，我决定花点时间到北部走走，目的地是离缅甸第二大城曼德勒70公里以外的彬坞伦（PyinOo Lin），《缅甸岁月》、《1984》和《动物农庄》的作者乔治·奥威尔曾经在那里待过。

眼明手快的生意人将昂山素季的头像印在T恤衫上

在曼德勒问了无数人，才找到了发往彬坞伦小巴停靠的路口。车子只有两排长凳子，凳子间摆满了乘客的行李，行李上也坐着人。车上有一名牙齿掉光了的老太太；抱着婴儿无时无刻地喂奶的年轻妈妈；几个衣着和脸孔一样朴素的中年男子；还有一脸祥和的僧侣。车快出发了，我们用“还坐得下吗”的表情被催促上了车，搭客们挤了挤，神奇地腾出了一些空间。

车子开始攀爬，空气变得清爽起来，曼德勒的乌烟瘴气被远远抛开了。彬坞伦距离曼德勒约两个小时的车程，海拔1005米，气温比曼德勒低了几度，也因此逐渐成了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

这个小山站设于英属印度时期，19世纪末年英国人将铁路延伸到这个宁静的小山村，彬坞伦就成了他们的避暑山庄，后来还成了殖民政府夏季的行政中心。当曼德勒热到不行时，英国人就跑到这里办公，因此小镇上保留了无数的欧式建筑，一些是政府大楼吗，一些则是供英国人住宿用的花园洋房，还有尖塔直插云霄的教堂等。不小心眨眼，确实会以为自己来到一个欧洲小镇。

西方殖民者怕热，来到亚洲，也要拼命建造避暑山庄。马来西亚、印度和越南等都保留了大量的山站。现在他们都走了，带不走的老房子，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收藏着这里曾经有过的岁月。这些欧式洋楼经常会轻易地被后来的统治者视为耻辱的象征，因此大部分都没有好好地保存下来。旅游业兴起后，才渐渐让人们意识到这些老房子的“好处”，纷纷改造成各种旅游设施等。缅甸政府为了“抹杀”过去，于上世纪80年代末兴起了全国的改名运动，把英国人取的地名一一更换成具有缅甸风味的名字，于是Burma成了Myanmar，PyinOo Lin的前生其实叫做眉苗（Maymyo），意为May Town，以一殖民地时代的上校May命名，眉苗最有名的居民当属乔治·奥威尔。

缅甸街头美食

在缅甸担任帝国警察的乔治·奥威尔，曾经在这里小住过，并接受短期的训练。现在彬坞伦依旧是缅甸军官的营地，因此在茶室或咖啡馆里到处可见短发精悍的缅甸军人。

在曼德勒生活期间，奥威尔就经常由曼德勒搭乘火车来到彬坞伦，并形容那是一个怪异的经验。“你由一个典型的东方城市出发，灼人的太阳、蒙尘的棕榈、鱼和大蒜的臭味、成群的黑脸人，你如此熟悉它们，因此它们总随着你旅行。心理上，你还在曼德勒，当列车停靠在海拔1000米的眉苗，踏出车厢，你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突然你呼吸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清凉的英国空气，身边尽是绿草、蕨菜、冷杉和粉红脸颊的村妇售卖着草莓。”对于奥威尔来说，眉苗的趣味就在于它让你感觉不像是在缅甸，而是自己熟悉并思念的家乡，去眉苗就像回家，就能把一切看不过眼的人事物忘得一干二净。如果奥威尔一直留在眉苗，而不是被派往以凶猛蚊子著称的南部三角洲，估计他就不会写出像《缅甸岁月》那样的作品。现在的眉苗依旧保留了大量的老洋房，依旧能“让你呼吸到另外一个世界的空气”。

彬坞伦的过去依旧困扰着当地人，不少残旧的老房子由于年久失修，被当地人称为鬼屋，如果能稍微加点想象，也能感受到20世纪初彬坞伦的面貌。穿戴拘谨的绅士淑女，背后围着一群皮肤黝黑的缅甸仆人，一边咒骂着缅甸的气候和蚊子，一边享受着高人一等的待遇，正如《缅甸岁月》里的英国人，总是混在英国人俱乐部幻想着自己不曾离开家乡。眉苗依旧保留了不少英国人俱乐部。其中Candacraig酒店就是英国人喜欢扎堆的地方，类似英国乡村风格的木结构建筑，长满了爬墙虎，还有一个修剪整齐的小花园，可惜酒店只有8个房间，我们预订晚了，酒店早已客满。

这样的地方没什么事情可做，没必看的景点，或必尝的美食。没太多事情可做的地方，其实往往才是度假休闲的好去处。当地人依旧使用小马车作为交通工具，我们包了一辆小马车，让司机带着我们逛逛这座小城，小小的木头车厢也是殖民地时代的遗物，画上各种花卉图案，很有田园风格，仿佛回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车夫让我和他并坐车头，以马车的速度来游览小镇，更能体现眉苗的美好。彬坞伦有个著名的植物园，成立于1915年，植物园里有将近500种的植物，四季常青，百花争艳。下了马车，走进公园，在凳子上闲坐，逗逗池子里的天鹅和水鸭，像回到了百年前的缅甸岁月。

叶孝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