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永恒

前后相差仅一个星期，两位音乐大师于去年12月先后辞世，这不禁让人想起2007年，安东尼奥尼和伯格曼在一天内相继去世的往事。

两位大师，一位是爵士钢琴家戴维·布鲁贝克（Dave Brubeck），一位是印度西塔琴演奏家拉维·香卡（Ravi Shankar）。巧合的是，这二位都是1920年出生，在各自漫长的音乐生涯里并无交集，却在生卒时间上达成了默契。

在报道拉维·香卡去世消息时，多数的媒体都会提到他是爵士女歌手诺拉·琼斯的父亲，顺便还会提到他还有一个女儿安努什卡（Anoushka Shankar）。或许在今天，这样的提法才更能让人知道Shankar是谁，却又忽略了是安努什卡而非诺拉·琼斯忠实继承了父亲的音乐。

但香卡在音乐史上的地位，毫无疑问远远超越“诺拉·琼斯的父亲”这样的身份，显然，他是全世界范围内最为著名的印度音乐家，他去世后印度总理辛格在第一时间发去唁电，称赞香卡的伟大精神和音乐超越艺术疆界而惠及整个人类文明，在我看来，如此的美誉并不过分。香卡并不只是将西塔琴（SITAR）演奏和印度音乐传到了全世界，他甚至将自己的音乐会开到了“铁幕时代”的克里姆林宫。在他这一代里，与他的演奏水准不相上下的人士其实也有，比如Ali Akbarkhan，但香卡以他开阔的视野，通过自己的音乐，传递出东方哲学的思考以及对文化融合的开放精神，对于一个音乐家来说，上述两点不是那么容易实践和超越的，正因为此，香卡成为不朽。

在上世纪60年代，香卡的音乐，是嬉皮士的音乐圣殿，他在旧金山、蒙特利尔和伍德斯托克的现场表演，令无数人迷醉，关于甲壳虫的乔治·哈里逊（George Harrison）向他学艺的故事也早就是摇滚乐的一段佳话，然而，香卡本人对嬉皮士运动和他们的主要音乐表现方式——迷幻乐并不感冒，他甚至很不赞同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在演出现场烧毁吉他和谁人乐队的皮特·汤显德（Pete Townshend）演出中砸吉他的行为，他认为，乐器是神明的赐予，必须万分崇敬。但在另一方面，不赞同并不意味着拒绝，香卡还是频繁出现在摇滚乐的现场，与那些嬉皮士乐手同台，这并非他的世故或投机，同样源自于他的信仰，所以他始终怀抱谦卑和宽容之心，尊重他人的音乐，尊重别人的选择。

关于香卡，是一部长篇的大书，他的音乐博大精深，寥寥文字难以概括和描述，同样，有关戴维·布鲁贝克，也是浩瀚和辽阔的一幅画卷。

除了爵士乐迷，我想并没有太多的中国人认识布鲁贝克，但他在美国却具有极高的声望，也是他那辈爵士乐手中最高寿的一位。提到布鲁贝克，1959年的畅销专辑《超时》（TIME OUT）是无论如何都要说到的，这张唱片是历史上第一张销量过100万的爵士乐唱片，即便放到今天，就爵士乐而言这也是个惊人的数字。

《TIME OUT》被认为是一张极具革新精神的作品，糅合了古典音乐、爵士乐和拉丁节拍，在节奏上的实验性于当时可谓超前，但如此的实验性并没有影响整张作品的可听性，专辑甚至产生了上榜单曲，有着浓郁的古典范，却又不失旋律上的亲近感，当然，节拍上的多变灵活更使得专辑充满了加州阳光似的温暖的活力，被万千乐迷宠爱自然不在话下。

终其一生，布鲁贝克始终在学院派身份与大众文化传播者的身份中穿梭。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大学和舞台上，二战期间曾在巴顿将军的军团乐队里工作，而在此之前和之后，他都是在音乐院校中深造，二战后他在大学里组建了自己的四重奏组，并经常在西海岸的各个学校里演奏爵士乐，把爵士乐从舞厅、酒吧带到了校园，培养年轻听众的同时也把爵士乐带入古典音乐的世界，以白人乐手为主力的极尽舒缓惬意风情的西海岸爵士乐、提倡将古典音乐和爵士乐嫁接的第三潮流音乐、巴西音乐的波萨诺瓦，这些现代爵士乐的分支流派，都从布鲁贝克这里借鉴和延展了许多。

显然，布鲁贝克并不是那种身居庙堂不食人间烟火的知识分子，他非常喜欢带着自己的四重奏组到处演奏，从美洲到欧洲，从德国到日本，都是他的舞台，同时，他也从不刻意将自己归类于某一类音乐，从巴赫到迪斯尼卡通音乐，都是他改编和演奏的对象。从学术上而言，他把对位旋律与复调结合在一起的即兴演奏很著名，但对于大多数的普通乐迷，人们可以从布鲁贝克的音乐中首先听到的是流畅悠扬的旋律和节奏，如果再用心些，便会感觉到他在音乐中出众的技术和编排，多条旋律线和节奏线彼此交融又各表一枝，复杂却不繁琐，精致却不矫情，无论你懂或不懂爵士乐的那些元素或概念，布鲁贝克的音乐，都能够让你听得心情为之舒畅和感动。在概念上，布鲁贝克是前卫的，而在声音上，他是充满亲和力的。

香卡和布鲁贝克，天堂里多了两位大师，但我相信，他们的音乐，是不会被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