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主义下的现实城

此时此刻，我站在卡塔赫纳马车街的回廊里，怀揣着《霍乱时期的爱情》，人声鼎沸的糖果市场让我想起那些潮湿的句子。正午时分的卡塔赫纳是燥热的，难以安分下来的心绪不断地鼓动着古城里在街巷走动的每一个人。依稀间，我似乎和阿里萨一样，在乱糟糟的市场吵声震天的人群中发现的那位过早成熟的、他最爱的花冠女王，轻松自在地在人群中穿过。她自由自在，灵巧地穿插，好像是黑暗中飞翔的黄蝴蝶。

潮湿的旧城

在卡塔赫纳老城区的街上，从玻利瓦尔广场上到Landrinal街，从Pedro Clavor教堂到福音公园附近的扁桃树下，阿里萨绵延半个多世纪的爱情路线大抵都能一一找到。卡塔赫纳是一座跟《霍乱时期的爱情》休戚相关的城。在小说中能读到的那股潮湿空气、爱的热切、肥皂剧式的情节转变，也都能在这里找到。当年的马尔克斯，无数次地经过这里的广场、教堂、拐角，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在完成了一天的写作后出门，作一次短途旅行式的散步。

雨季来临前的卡塔赫纳，每天下午五点过后，艳阳逐渐收敛起它的灼热，凉爽的海风穿过16世纪的古城墙，带来加勒比海上的清新气息。避开游客常走的路线，顺着多明尼戈巷一路往里走，可以找到阿里萨母亲为了生计开的那间典当铺，还有阿里萨被洛伦索·达萨请去作男人间谈话的那条白色拱顶长廊。长廊仍在，而阿里萨被搂着肩膀请进的帕巴基咖啡馆已经被另一家餐厅取代了。餐厅的生意不错，还未到晚餐的点，餐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门口座位上也有三三两两坐下聊天的客人了。我的向导、大作家的胞弟海梅·加西亚·马尔克斯告诉我，阿里萨就是在这里被要挟性命，想起圣灵的启示，说道“没有比为爱情而死更高尚的事情了”。走进那间餐厅，我心想，或许该在这里点上一杯阿里萨曾经喝过的茴香酒，回味一番小说中的桥段。

我在玻利瓦尔广场转了一圈再一圈，绿荫里像是有位陪姑妈坐在扁桃树下读课文的女子，她穿了一件多措麻纱长裙，像古希腊女子穿的宽大无袖衫那样，长裙的招绔从她肩膀上垂下来。她头上那顶桅子花编织的花冠，使她具有女神般的丰采。那是阿里萨的女神吧。

坐上观光马车，黝黑的加勒比黑人车夫带我在窄巷里快速穿行，那是马尔克斯的卡塔赫纳，热情红火，没有夜间恐惧，没有青春期孤独之忧。每条街巷都多情地爱着各种色彩，彩色门面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建筑、教堂、咖啡馆、书店、广场、民居，木制窗框或蓝或白、或红或橙，大多缀满了绿色藤蔓。斑驳的城墙下摆成方阵的黄色露天椅，小贩们铺开La Guajira部落手工编制的彩色羊毛桶型包，惹眼地摆在街边。这一切刺激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的感官神经，包括我，包括马尔克斯以及马尔克斯笔下的阿里萨。

马车街沿街二楼的一间杏色房间里，弥漫着让人想起爱情受挫的苦扁桃气味。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开篇。1948年某天黄昏，身无分文的马尔克斯在卡塔赫纳的玻利瓦尔广场上露宿，等待着他的人生转折。当时，受父母之命在首都波哥大学习了一年法律的马尔克斯来到卡塔赫纳继续求学，因为把身上仅有的2个比索都给了帮忙提行李的服务生，马尔克斯不得不露宿广场。两小时后，执行宵禁的警察前来驱赶他，马尔克斯的最后两根香烟鬼使神差般地换来了警察请客的一顿夜宵。海梅指着玻利瓦尔广场边上的沿街二楼小铺子告诉我，这就是马尔克斯当年住过的小旅舍。木头栏杆的临街阳台垂着绿藤蔓，再普通不过的一户。听说，这间旅舍现在仍旧营业着。

友情资助似乎总会降临在贫困中的马尔克斯身上，之后他陆续收到朋友的资助，得以潜心写作。1948年5月21日，马尔克斯在《宇宙报》上发表了第一篇文章，内容是关于卡塔赫纳的民族音乐Vallenato。

老城墙边的行走

在Candilejo街，可以找到当年的哥伦比亚海军医院旧址。这是一条明黄色的窄巷，插着各种旗帜，少有游客在这里走动。当时，作为《宇宙报》记者的马尔克斯在那里采访了1954年发生的哥伦比亚海员冲突事件中的唯一幸存者。完成采访后，马尔克斯受到当时军政府的驱逐要挟，不让他发表。最终，马尔克斯还是坚持刊发了那篇报道，并主动离开哥伦比亚去了日内瓦。很多年后，马尔克斯把那次采访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名叫《落难海员的故事》。他在自序中写到，这本书的作者不是他，而是那位亲身经历者。而当时发表的那篇新闻报道，正式开启了拉美新闻史上，文学式报道的先例。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一殊荣不仅是授予他的巨著《百年孤独》，更是对他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所作出的杰出贡献的褒奖。

这座老城，保留着走不完的经典建筑，还有丰富的历史遗存。卡塔赫纳是16世纪中期西班牙殖民者掠夺南美金银财宝的转运港和奴隶市场，17世纪初曾为拉美的第三大城市。如今，卡塔赫纳分新旧两城，老城在北部有两座岛屿，一个叫做德拉波伯，另一个叫做巴鲁。两座岛屿犹如巨人的一双臂膊伸入大海环抱着卡塔赫纳海湾。新城建在大嘴湾半岛上。登上卡塔赫纳旧城外的拉波帕山，坐在圣克鲁斯修道院（Santa Cruz monastery）的陡壁石头围墙上，就能一睹新城的全貌。16世纪期间，这里战火连连。为了抵御各方攻击，西班牙人在卡塔赫纳开始建造城墙。坚固的城墙、炮台等防御工事仍旧保存在古城里。1985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评为“人类的文化财富”。 老城外，圣菲利普古城堡诉说着当年血雨腥风的历史，老城内，迷人的西班牙式庭院幽静芬芳。

沿加勒比海海岸线修筑的城墙内，聚集着西班牙式典型建筑风格的彩色房子，沿着老城墙走，在Damas街、Amargura街和圣地亚哥街区里，马尔克斯的家低调地隐匿在其中。庆幸那幢红色小楼没有被特别标明，也就没有变成游人络绎的参观景点。各色的小贩穿行在交错的窄巷里，卖甜食的、卖青芒果的、卖炸香蕉的、摊了一地旧书等待着光顾的、扛着鲜花叫卖的，他们构成卡塔赫纳明快的南美风情，与马尔克斯在小说中描述的一样。只是，在那个长达53年7个月零11天的爱情故事的渲染下，卡塔赫纳显得亦真亦幻。

虚实相间的氛围下，走进San Pedro餐厅。临窗的位子，能看到对街的卡塔赫纳现代美术馆，还有拐角处的卡塔赫纳大教堂。餐厅里播的居然是周璇的曲子，餐厅里的墙上挂着大幅中国字，“花”、“大”。翻看菜单，列表里赫赫写着“Sichuan”。

入夜了，卡塔赫纳被笼罩在叫人沉醉的幽蓝色调之中。我下了马车，在多明戈广场上的一间咖啡馆坐下，点上一杯当地人常喝的哥伦比亚黑咖啡Tinto，回想着小说中的片段：“心灵的爱情在腰部以上，肉体的爱情在腰部以下”、“社会的症结在于学会控制胆怯，夫妻生活的症结在于控制反感”。马尔克斯一度否认自己的魔幻主义写手，而《霍乱时期的爱情》也一度被世人看作是马尔克斯摒弃魔幻现实主义的旗帜。因为苦于没有亲身经历过苦恋，马尔克斯曾在写阿里萨的第一封情书时陷入困境。而无论小说中哪些是真实的现实，哪些是诗意的想象，卡塔赫纳则真实地存在着，在加勒比海海湾沿岸，静谧地目送阿里萨的那艘没有终点的霍乱之船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