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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写作学里有一个提法叫“think small”——从小处着眼。萧红的名文《回忆鲁迅先生》就是这样写的,以日常起,以日常终,堆积了她对鲁迅的无数细碎观察,抽什么烟,喝什么酒,爱和什么人来往,住在什么地方,许广平如何,周海婴如何,等等,洋洋洒洒也有上万言;她写鲁迅家里的布置,厨房、客厅、院子、书房里的灯光、厨房里切菜炒菜的动静,细到极致。但不知为何,萧红的“小”,读起来总觉乏味,似有为寡淡而寡淡的意思,像是一份夜半三更写下的笔录。
我读完这篇文章,觉得萧红的问题在于,鲁迅的“小”与“大”是割裂的,这说明她对鲁迅的了解仍然不深,又或者,要写出一个既小又大的鲁迅,她还力有不逮。当萧红要让鲁迅变“大”时,她讲了一则轶事:鲁迅某夜路过坟头,看到一个白色鬼影,便一脚踢过去,发现那是个人,鲁迅便说:“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作人了。”接着萧红说:“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鲁迅的话,以及萧红的点评,放在上下文里都显得不自然,原本小小的主人公突然大了起来,“高光时刻”一灭,立刻又小了回去。
萧红到底还是把鲁迅写成了一个闹鬼时代的注脚、一种集体性悲凉情绪的代言人,中国人的回忆文字,如近两年颇有市场的野夫和赵越胜的作品,基本都有这个问题,想以回忆某人浇结块垒,结果所忆的人物一个个都奔着某个宏大的主题而去,不知是时代真的单调到只剩下苦难和抵抗苦难的人,还是写作者本人的感受太少。但在西方作家的回忆文字里,我们常常见到连贯的叙事性回忆,有细节,有情节,有充分而耐心的场景描写,最关键的是,作者有一份恰到好处的情感投入,让人感到他们一直在持续地感受着,陪伴和思考笔下的人物,他们有一种让生活在凡常中壮大为戏剧的能力。
我不是说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或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之类精雕细琢、文学性登峰造极的回忆录——它们毕竟被归为虚构写作;我说的是娜塔莉娅·金兹伯格的《家庭絮语》,一本以小说的形式写成的非虚构作品——她一生的创作,或多或少都有些自传的成分。
娜塔莉娅回忆的主要是她的家庭:她父亲是犹太人,在都灵任教的生物学家,母亲是位非犹太的文艺女性,两人于1916年生下了她。娜塔莉娅在写父母时,从来没有游离出一个女儿的角度,改用别的标准,例如社会道德的标准去评断他们。这对夫妇始终活在十分生动、连绵不绝的场景和对话之中:每个早晨,父亲总要冲个冷水澡,“发出一声号叫,就像一声长长的狮吼”;接着,他穿起衣服,“狼吞虎咽地喝下大杯大杯的冰镇的半稀饮料,饮料里面放了好几勺糖”;他出门时,“街道还是黑黢黢的”,他走进了“都灵拂晓特有的大雾和寒冷中”,头戴巴斯克帽,身穿有好多纽扣和衣袋的雨衣;他背着双手,“迈着他那歪里歪斜的步伐,一个肩膀高过另一个肩膀”……而这时的街道上还没有人影,“即使有那么寥寥几个人,他也总是能在走过时撞上他们。”
这种连贯的、电影般的画面感似乎素来是非中文写作者的擅长,即使有能力写出这种画面的文章,也会包含了一种特别明显的感情色彩,一边描写,一边就在褒贬着什么,爱之欲其美,恨之欲其丑。然而在娜塔莉娅这里,没有哪个人物是可以褒贬的。就以父亲而论,她写尽了他的粗暴、专横、刚愎自用,他喜欢对不熟悉的事物随意下判断,特别讨厌子女在自己背后嘀嘀咕咕,一直在教训母亲的软弱,同他人讨论问题,一言不合就会摔杯子摔门,把餐巾乱扔。娜塔莉娅恐惧他,生怕不慎激起了他的怒火,但是,我们并未发现这些描述带出了一些厌恶情绪,反过来,娜塔莉娅的叙事还时不时地包含了一些启人深思的敬意。
没有哪一部传记可以穷尽一个人的全部,所有的细节都是经过挑选的。萧红的“家常体鲁迅”极受推崇,但她那种坚壁清野式的“客观主义”,与《家庭絮语》的风格一对比,就暴露出清教徒一样的机械,和一种无法掩饰的紧张。并不是只有降到零度才是客观的:娜塔莉娅的叙事热烈欢快,十分投入,但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心和距离感,仿佛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丈夫以及朋友,都是一场戏里的角色而已。她饶有兴味地描写他们,这是一个优秀观察者应有的素质。
“文以载道”的中国缺少传记和回忆录的传统,相反,在西方人的写作中,生活首先是一场戏剧。意大利人娜塔莉娅·金兹伯格出生于1916年,亲历了纳粹崛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她的父母和第一任丈夫莱奥内都是反法西斯运动的积极分子,莱奥内于1943年被德国人逮捕,折磨了七个月后惨遭杀害,娜塔莉娅二战时期一度流亡,战后她有了第二任丈夫,但他只陪她走了十几年人生,所生一子一女,儿子1岁夭折,女儿则是智障,在母亲的照顾下活到37岁,1991年死于癌症。论命运之坎坷,娜塔莉娅毫不亚于黑暗年代里的中国人。但她为何就能写出《家庭絮语》?她对人物性格的捕捉那么冷静而准确,例如她写著名作家帕维塞:“有时,他整个晚上都默默地吸着烟斗。有时,他用双手捂住头发,讲述他所遭遇的事。”只一句话,两三个动作,帕维塞的形象便呼之欲出了。
《家庭絮语》结束于作者重新安家之后,娜塔莉娅的父母亲开始了自己的回忆,他们絮絮叨叨,挨个回忆自己的母亲、弟弟、伯父、朋友、家里接待过的往来的宾客,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若隐若现。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衰落本来是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在一对劫波渡尽的老人口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每个读到这里的读者想必都会微笑的,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戏,明白这一点的人,才能带着微笑去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