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的时光宝盒

斑驳的八仙木桌拼成长条餐桌，铺上古朴的印染老布，盛着佳肴美酒的古董级杯盘碗盏从桌头绵延到桌尾，在手工金属摆件和鲜花一刚一柔的映衬下，淡淡释放出人间温暖的烟火气息。好客的法国画家麓幂，每每举行家宴，高朋满座时都是这番光景，烛光掩映下，亦如一幅热闹的古老油画。

在上海生活工作整整十一年，麓幂尝试过各种居住方式。毕业于巴黎最好的艺术院校法国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他，刚来中国时，只能在上海法国学校担任美术教员。因为经济不宽裕，他在旅馆包下最便宜的房间日夜作画。旅馆服务员因为常被邀品鉴画作，对这位身材滚圆、头发灰白卷曲、笑容可掬的艺术家印象深刻。其中有一位心直口快的姑娘，还成了他的女友，十多年来一直伴随麓幂左右。

麓幂热爱中国是有原因的。在这里，他像个冒险家，最初的作品如“地图”、“云”并没有得到太多关注，但之后问世的“女人的颈项”系列在艺术市场上大获成功，一些艺术爱好者会在别墅里挂上一幅来自该系列的作品。随着画作的风靡，麓幂有了在黄金地段过奢侈生活的资本。“但我很清楚，那不适合我。我出生在法国南部，多年来已经习惯乡村的隐居生活。”几番周折，麓幂终于把他在上海的家，安在隐没于繁华商业地带小巷子的老厂房里。

因为隐藏得很深，麓幂的家并不好找。沿着老厂房区一路到底，生锈的大铁门，让这个家看上去更像是积年陈仓。因为阴雨天的关系，麓幂在法国林地落下的腿疾又犯了，于是，他撤去了一桌的美食，悠然地坐在铁架楼梯上拨弄着胡琴，开始讲述如何让厂房染上艺术范儿的秘诀。

无贵贱，无美丑

眼前这个四面砖块裸露、足有200多平方米的空旷厂房，被麓幂很不平均地分割成了两部分。里面的大部分是他的画室，随意堆放着画笔、颜料，以及多幅正画到一半的女人背部脖颈。外面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和女友的生活区。

“这里的一家一当，都是麓幂从旧货市场淘来，然后亲手改造、重新混搭的。”麓幂的女友指着餐桌对面高处的两栋小阁楼，告诉《第一财经日报》，这其中一个是书房，另一个是卧室。而无论是阁楼的架子还是里面的书架、床铺、衣柜，都由麓幂从市郊收来的老毛竹家具改制。“我喜欢在家招呼朋友，厂房虽大，但把这两处和餐室、客厅摆在同一平面上，总不太方便。还是得为自己留一点私密空间，不是吗？”虽然是职业艺术家，麓幂对于空间的想象力毫不含糊。利用厂房挑高的优势和原有的铁楼梯，他巧妙地化解了生活中的小小尴尬。

刚搬到这里的头几年，为了改变老厂房颓然冰冷的气场，麓幂几乎跑遍了上海所有的旧货市场和二手货门店。按照他的想法，这些沾染“人味”多年的旧物和古董，多少能为这个空间增加生活气息。有人向他推荐卖不出去的破瓷碗、旧木片，他也会乐呵呵地埋单。渐渐地，方浜路、河南路一带的古玩店和旧货店店主都认识了这个买东西随心所欲，而且很少还价的老头。

事实上，麓幂做事看似毫无章法，可是这些旧物到了他的手上，就摇身一变成为另一道风景。不只餐桌、书房和卧室，用老木雕梁作门面的厨房，也是一个典型。麓幂把它安排在卧室的下方，沿着楼梯走下来，左手一个小转，就能看见被热力微微熏黑的粗粒木板墙。这好像是一个深山老农的柴房。悬挂在木墙上的藏刀、宝剑，与饭菜无关，但却能让他联想到自己向往的乡村隐士生活。焦枯的烟草是麓幂在云南、西藏一带旅行时从当地千里迢迢捎回来的，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和墙上悬挂的其他干果在视觉上能组成一段美妙的重唱。另一角的天花板上，挂着咸鱼、家禽、腌肉、香肠，但再仔细一看，混杂在其中不只是食物，还有鲜鱼形状的璞玉、玛瑙做成的“辣椒”。“有时候，看到案台上还没剥皮的洋葱和刚褪了毛的鸽子，都会让我想起法国博物馆中不知名的油画，世俗又艺术。”

出厨房后再往右小移几步，会客的空间，因为斧、钺、藤椅、仕女画、老印花地毯、寺庙檐角铜铃的组合，也交织成一幅时空错乱、光怪陆离的立体画。“每一件物品的存在，都是因为它在某一刻和我产生情绪上的共鸣。”兴之所至，女友的一缕长发也被他当作无价之宝，绑缚到古董月琴上。

最有趣的是，麓幂从工地上找来的彩色编织袋，被他设计成了帐篷，披挂在餐厅、书房、卧室以及工作室的暗房架子上。有市侩的朋友嘲笑这种装饰很局促，把他的生活品味生生拉低了一档。麓幂对此只哂之一笑。“厂房很大，这样的装饰在冬天让我感觉温暖。夏天，我们也会放下帐篷，把冷气关在里面。”麓幂说，他对生活的要求其实不多。“这些旧物在我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丑陋或者俊美之分。编织袋上的红白蓝也是法国国旗的颜色。”

梦境中回眸

“爱美人、爱美食、爱美物，这才是真正的麓幂。”同乡、好友同时身兼麓幂的艺术经纪人的安熙丝一语中的。在搬入老厂房之后，收藏各种旧物已经成为麓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习惯。从发黄的挂画、残缺的绣片、被时光侵蚀的斑斑点点的鼻烟壶、珠串、项链、贡瓶、门联、木片，在朋友的眼中，麓幂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收藏癖好做过任何限制。即便如此，他还犹嫌不足，恨不能买得更多，好把这个城市的各个时代吃遍吞尽。

“这个城市的变化太快。很多事情发生，随即又被抹去痕迹。人们忘记了很多事情，这些旧物仍然存在。我收藏它们，照顾它们，因为我爱这种反差。”其实，麓幂的收藏癖不仅来自生活审美上的需求，和他的艺术生涯也息息相关。就在说话的一刻，麓幂随手拿起最近刚从西藏、印度两地带回来的旧布料细细摩挲，头脑中灵光一闪，扯下一片打算入画。“它们可以作为家里的软装，为藤椅添彩，也可以激发我的创作欲望。我从来不会深究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古董。”

四处搜罗来的旧物，不但寄托着麓幂对于某个时代的想象，同时为其艺术创作提供必要的灵感。勾勒出脖颈的线条之后，他通常会将经过自己悉心收拾的“珍宝”，变为画中女人身上的衣服。也因此麓幂从来不担心自己的画会因为缺少色彩而表现出千篇一律的枯燥。有痴心的丈夫，在麓幂家享用过家宴后，偷偷送来妻子的照片，要求麓幂描绘出爱妻美丽的脖颈。或许，从这一点来看，麓幂是善于包装自己的艺术家。因为，只有当他把家调制出与画作相辅相成的情境时，人们才能理解他在自己的艺术作品中表达了什么，也更有欲望想把这些“女人”据为己有。

其实，麓幂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因为这些活色生香的作品，他才被这个鱼龙混杂的时代牢牢抓住，才有了和这个城市缠绵悱恻十多年的可能。出于艺术家的天真与好奇，麓幂对每一幅都充满了遐想。“每每入夜，我总在祈求，祈求那些女人能在我的梦中转过身来，哪怕只有一瞬，有一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