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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出版社新近给阿尔贝·加缪的代表作重新出版了一套单行本,封面图都出自著名摄影师——例如英国的兰金、西蒙·罗伯茨之手。《鼠疫》的封面是海,白色的浪纹细密如织,层层向远方推进;《堕落》的封面是一双男人的脚踩在岩石一样的地面上,石上的裂纹和浅坑里还积着发亮的水;《反抗者》的封面是夜晚亮红色的爆炸云,右下角站着一个渺小、模糊的人影;《局外人》的封面是棕红色大地上的一轮太阳,灿烂而透着一丝不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象征了。
百年加缪,加缪百年。虽然没有扎实的统计数字,但加缪一定是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现代作家之一。“我们选的这些封面,想给出一个有别于以往的对加缪的图解——我们想改变人们对加缪的印象:从一个冷冰冰的存在主义者,变成一个审美的感官主义者”——企鹅的美术总监吉姆·斯托达如是说。他所说的“以往”,是指众多拿抽象画充当封面的版本,它们把加缪往晦涩的远处推去;好在读者自发地发现并选择了他,发现了他感性、精确、肺腑的一面,并拥抱他,如此,加缪,作为一个以往的名字,才能获得恒定的生命体征。
中间状态的人
还血肉于他,是共识,也是需要。2010年加缪五十周年忌辰时,《经济学人》发表了篇文章,题为“荒诞王子”,将“荒诞”冷冷的哲学意味同“王子”的人味甚至性感合在了一起,文章举出了该年新出的三本加缪传记,其中,法国老记者何塞·朗奇尼的一本,从加缪人生完成的一段旅程入手,从驶离普罗旺斯,直到抵达巴黎,其中的各种片断,与他的一生曲折际遇联系在一起,掺杂了作者想象性的闪回。一个文人,后世的读者参与他的人生,心身相随地重来一遍,这样的待遇,可比迁入先贤祠有意义得多——那年萨科齐政府想这么做来着,后来因为加缪的子女意见不一而作罢。
加缪的情人是受众最大的一个话题,接下来是他的母亲,他在遗作《第一个人》里展示了一种无人能及的能力:把亲情写得刚劲纯阳,还不失忧郁的诗意。阿尔及尔的一个工人阶级聚居区,卡特琳在一套没有卧室、没有水管子也没有暖气的二居室里抚养两个儿子,她保存着一个饼干箱,里面装着一块来自一战战场,夺走了她丈夫性命的弹片。他的老师路易·热尔曼,愿意免费教他读书,说服加缪的奶奶把他送去中学;直到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落到自己的头上,加缪都记得热尔曼,将他的受奖演说献给自己的老师。
《第一个人》如果得以完稿,它就将是一个寻父故事。但加缪的人生就是如此富有戏剧性,小说虽然只写了十几万字,它中断的地方,像是一个精巧的手术的结果,一个阶段刚好结束,而下一个阶段尚未开始:“生活在这块没有祖先,也没有回忆的土地上,在他之前的人都已经逝去,而且更为彻底,在这块土地上,衰老无法找到任何方法可以治愈它……他今天终于体会到生活、青春、生命从身边溜走,这一切他丝毫无法挽留,只有放弃它们,在盲目的期待之中,这么多年来,这种隐约的力量一直支撑他度日,永不枯竭……”再往下,雅克或许就将踏上寻父之旅了。
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有形的人和想象中的人,必死的预期与活下去的热望,加缪将他笔下的人物时刻置于中间状态,坐拥一些财富但又感觉到它们的压力,既热爱一样东西,同时又想逃避它。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琴弦,加缪,这位“工作中的艺术家”(短篇小说《约拿》的副标题),以近乎一意孤行的身姿弹奏他淋漓澎湃的生命组曲。这真的很神奇,一个作家能赋予与自己有关的所有故事以充沛不歇的元气和“人味”;更神奇的是,在加缪去世后,法国知识界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介入文学”退场,结构主义、符号学、新小说派、后现代主义陆续登台,文字的体温骤降,作为“人”的作者遭到了文本的反扑和绞杀。像罗兰·巴尔特这样的代表性文人,就连个人生命都是文本化的,像一纸说明书,围绕着它的工作就是阐释再阐释,解读再解读。
肉欲与自然
在灰色的理论面前,加缪是一株常青的生命之树,他是不需要阐释的,虽然他那两本哲学著作,以及小说《堕落》也相当晦涩,可是任何人都能宣称得到了一些什么——无论是西绪福斯的隐喻,还是《反抗者》中对革命幻象的批评。你若想做一个及时行乐的人,加缪是一份能让你欣喜若狂的思想资源,他就是一个崇尚肉欲的人,因为肉欲与自然的山川草木相连,填补了他在一个贫穷、无知、沉默的家庭里,精神世界的空虚状态;你可以宣称自己像加缪一样,早就看透了世界的无意义,因此才做一些寻求意义的事情;你也可以直接引用他的话来证明寻乐的正当。“想要英雄主义很容易,”他说,“快乐却很难。”
这里没什么讽刺的意思。加缪并非一个私德楷模,1954年,他的妻子弗朗辛还因他屡屡跟别的女人上床,于绝望中险些自杀。对妻子不忠,似乎很难用特殊的童年、肺结核、独特的戏剧人格或者俊朗的外形来辩护;然而,一个职业文人能娴熟地利用文本中的替身来为自己挡箭,甚至可以将个人的经验作一番非道德化的处理。小说《堕落》的主人公克拉芒斯集中了多个人物的形象,其中就包括他自己,克拉芒斯坐在阿姆斯特丹圈形的运河之中,犹如置身《神曲》中的地狱,当他承认,他一看到漂亮女人就无法不回头时,加缪就是在忏悔——或者说开脱自己的罪过。
但这些都融入了他的传奇。即便在生前,绯闻也是加缪蓬勃生命力的一部分,一直在给他加分。这是一个无法不惹人陶醉的形象:他对生命之荒谬可悲的认知是真诚的,他对男欢女爱、碧海蓝天的享受与歌颂,也是真诚的。无论是写下最消极、最沉痛的言语,还是表达豪情壮志,他都给人留下同等的好感。关于荒谬,他在《西绪福斯神话》里写道:
“在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象和光芒的宇宙中,人看起来是异邦的,是陌生人。他的流亡无法治愈,因为他被剥夺了一个失去的故乡或一片应许之地的记忆。这种人和生活之间的离异,演员和背景之间的离异,正是荒谬感。”
明明描述的是让人绝望的处境,却写得如此诗意,好像欣赏一般。《局外人》是《西绪福斯神话》的小说版和美学版,一轮北非的太阳所制造的“午后之死”,以及莫尔索在临刑前夜的狱中独白,让我们看到无意义的死亡也是有意义的,甚至是壮烈的:“面对着充满信息和星斗的夜,我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我体验到这个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爱,我觉得我过去曾经是幸福的,我现在仍然是幸福的。”最大的不幸和幸福,就此奇妙地焊接在了一起。1938年,他在给萨特的《恶心》写的评论中重申了荒谬哲学积极的一面:“有一类写作的错误在于相信这一点:生命是不幸的,所以生命可悲……宣告存在的荒谬性不能作为目的,它仅仅是一个起点而已。”
工作中的艺术家
加缪身上集中了太多的悖论,互相矛盾的因素。一边是无意义的、悲剧的荒谬感,另一边是属于生命的积极的美;一边是肺结核病,另一边是游泳、足球、搏击,各种他参与过的体育运动;一边是常常挂在嘴边的阴影,另一边是清晰的希望感。他的每一本书里,差不多都有这种互相矛盾、互相映照的多组意象。
《经济学人》的文章这样评价他后来的公共知识分子生涯:“历史证明,加缪在20世纪如此众多的重大道德问题上都站在了正确的一边。他加入了法国抵抗运动与纳粹作战,他在冷战中反对斯大林的极权主义,他与萨特因为古拉格问题而决裂,等等。”而在我看来,“正确”与否未必是第一位的,加缪的可贵,体现在他对人道原则的坚守、诚实以及言行的一致上。因此,美国历史学家托尼·朱特厚赞他是一代法国文人中极少见的有担当的人:“加缪用责任取代理性。事实上,他的作品表明了一种责任伦理,是专为用来反对信念伦理——他同时代人的标志和污点——而设的。”
但加缪还是在阿尔及利亚危机中栽了一个大跟头。1956年以后,他陷入一个“忠孝不能两全”的窘境,法国人和阿尔及利亚人都是他的情感所系,双方剑拔弩张,他无法站在任何一边,只能来回奔走,徒劳地促进两方的和解。雷蒙·阿隆正确地评价说,加缪空有书生气,缺少现实主义的政治视野。
复杂的现实压过了单纯的良心。他只能以一个终极悖论来打发一切:我的答案是,我不是一个能给答案的人,“在这些问题上,人们对一个作家期望得太多了。”他萌生退意,不再做公知,撤回到“工作中的艺术家”的角色里。这样的结果其实早有预告,一个诚实的公知,到头来会发现他真的无力判断所有重大的事情,并一一表态。1950年夏天朝鲜战争爆发,一些日本作家给他写信,希望听听他的观点,加缪回信说:“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在别人为毁灭而奋斗的时候增益自己的创作。自人类有历史以来,正是这种漫长、耐心而隐秘的努力,真正代表了人的进步。”
然而,今天的人仍然想要答案。他们被加缪的作品和道德感所打动,仍然深信他能够代表“正确的一边”。在数得上的世界级公共知识分子里,加缪被人放进假设句“他若活在今天……”的频率无疑是最高的,因为人所困惑的问题,不是更少,而是更多了。人曾经诉诸消费来抵御无意义感的侵蚀,事实证明这是饮鸩止渴。到现在,无意义已不再是一个主观感受,而是石头一样的事实,而道德在诸多强力博弈争斗之间的价值,前所未有地稀薄了。
罗伯特·扎雷斯基在他的加缪传记《生活的诸元素》中就这样发问:“我怀疑,加缪若是活在今天,会不会在新自由主义或新保守主义的思想家阵营里感到自在,那两批人都宣称受到加缪的启发。”当然不会,他还会保持他过去的样子:一个局外人,一个流浪者,总是对自己的状态不满,世界总在刺激他去理解时代和同时代的人。至于该怎样去回应之,或者说怎样做好一个头脑清醒的知识分子,他也很幸运,在去世之前得出了人生的终极教训:“唯一真正‘介入’的艺术家,不拒绝参战,但他至少要拒绝参加正规军,而依旧当个兼职人员。”注意,是兼职人员,不是业余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