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之夜》怀旧、孤独和死亡

“我正在创作一部大型作品，它将反映整个世界——可以说，我也成为了一件乐器，宇宙就在这件乐器上演奏。这部交响曲将是一部史无前例的作品，整个自然界都在这个作品中发出声音，人们也许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在梦境里才能见到的深邃秘密。”1895年，马勒带着激动不安的心情给朋友写了一封信，那时，他正在创作他的《第三交响曲》。

通过作曲家的书信集，人们多少能理解到生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马勒，是如何开创他的交响世界。他在战争年代体会过的爱与希望、死亡与动荡，都以音乐的形式呈现于《第三交响曲》中。

1974年，现代芭蕾之父、编舞大师贝嘉（Maurice Bejart）根据马勒《第三交响曲》近乎赞美诗的最后三章创作了芭蕾舞《爱情对我说》。他的灵感不仅来自于马勒的精神世界，也来自于20世纪传奇舞者乔治·唐恩（Jorge Donn）。在这部灯光诡异、舞美设计极简的舞作里，27岁的乔治·唐恩穿着西装赤脚徘徊在舞台上，他像是一位灵魂出窍的诗人，冷静地寻找、聆听着自然界与天使的声音。另外三位舞者如同一个客观的外部世界，与诗人的灵魂对视。人们似乎能看到马勒的真实存在，又似乎游荡在作曲家的梦境中。1992年，45岁的乔治·唐恩因艾滋病去世，这部因他而创作的《爱情对我说》也绝迹于舞台。

沉寂20多年的《爱情对我说》，直到去年6月才在瑞士洛桑重新登台。彼时，编舞大师贝嘉已逝世五周年，天才舞者乔治·唐恩也逝世整整20周年。

“我记得那个晚上，观众反响非常热烈。《爱情对我说》是一支非常雅致的舞蹈，有一股夜色渐浓后的激情。”洛桑贝嘉芭蕾舞团现任艺术总监吉尔·罗曼说，当晚演出谢幕时，他能从人们的神情上感受到许多人仍沉浸在马勒的交响乐和舞蹈营造的情感中，感觉到他们内心所受的触动。

2013年11月15、16日，作为世界首屈一指的现代芭蕾舞团，瑞士洛桑贝嘉芭蕾舞团将携芭蕾舞剧《马勒之夜》献演上海文化广场。

《马勒之夜》是编舞大师贝嘉留下的珍贵遗产。上世纪70年代，贝嘉根据马勒的音乐编创过三部作品，除了《爱情对我说》，还有1971年的《流浪旅伴之歌》和1978年的《死亡对我说》。这三支优雅如诗的芭蕾舞，在布景极其简单的舞台上绽放着强大的戏剧张力。贝嘉的舞蹈语言向来是充满诗意与哲理的，他用舞蹈与马勒交流，完成了两位大师关于生与死的对话。

《死亡对我说》改编自马勒1901年创作的声乐套曲《五首吕克特歌曲》，脱胎于德国后期浪漫主义诗人吕克特的《我不再在世上存在》。在诗歌、音乐与舞蹈中，都有浓浓的哀叹与惆怅，既是对生的眷恋，也是对死的肃静。《流浪旅伴之歌》改编自马勒早期的歌曲作品，这套歌曲由马勒亲自写词，如同作曲家的独白和自传。

与马勒一样，贝嘉热爱中国。他对中国的好奇与痴迷来自于父亲、哲学家加斯东·贝尔热，他曾说：“中国拥有如此博大而精深的文化，需要花一万次生命来了解。”13年前，贝嘉完成父亲夙愿，亲自率领舞团访问中国，并选择《生命之舞》作为首演。2005年舞团赴上海演出著名的《波莱罗》，贝嘉却因身患重病未能随团前来，两年后，大师以80岁高龄溘然长逝。

此番献演中国的《马勒之夜》，是贝嘉关于生命、关于生死的探讨。在马勒晚期浪漫主义的乐章中，舞蹈能诠释出恋人的缠绵与絮语，也能把马勒安详、宁静或是气势磅礴的音乐内涵形象地传递出来。

“贝嘉曾说，要在一个夜晚里更好地展现马勒，他愿意让自己的作品始终流畅，而非突兀地加入大型交响乐破坏整体性。贝嘉用同一个主题贯穿整个作品，这个主题就是怀旧、孤独和死亡，并且时时伴随着无法言喻的温情，最终走向光明。”

解读马勒的新维度

洛桑贝嘉芭蕾舞团现任艺术总监吉尔·罗曼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他提议重演这个作品，就是为了向乔治·唐恩致敬。

第一财经日报：贝嘉最珍视的舞者乔治·唐恩曾演绎过《爱情对我说》和《流浪旅伴之歌》，当你们寻找新的舞者演绎这些作品，会以他的风格为标准吗？

吉尔·罗曼：我1979年来到贝嘉舞团的时候，正好看到唐恩演绎这个芭蕾舞剧。这是贝嘉为唐恩量身打造的作品，当时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唐恩的每一次演出 都能深深地触动人心，他在这个作品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充分展现了他的天赋。去年我提议在洛桑重演这个作品，就是为了向他致敬。

但是，每一位舞者都是艺术家，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风格。我们现在的舞者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情感重新演绎《马勒之夜》，我们对舞者的要求是，必须能传达贝嘉想要传递给观众的理智与情感，不但是这个舞蹈作品，也包括其他舞蹈作品。

日报：这次的舞台依然沿袭上世纪70年代的服装和舞美吗？

吉尔·罗曼：是的，这需要很多的研究。作为艺术总监，我的责任就是保存贝嘉的传统和方法，深入发掘他的作品以求最好地复兴它们。如果我要创造东西，我会创作自己的芭蕾舞。舞团有两大支柱：保留曲目和新创曲目。贝嘉去世之后，舞团从未停止表演他的作品，这很重要。

日报：贝嘉在音乐的选择上向来很有深意，他是否留下过关于《马勒之夜》的创作手记？

吉尔·罗曼：贝嘉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对任何音乐都有兴趣。无论是古典音乐还是20世纪现代音乐，或是摇滚乐、电子音乐，他什么音乐都会尝试，这也体现出他对艺术真谛的深刻理解。

马勒是晚期浪漫主义作曲家中最伟大的一位，贝嘉经常用他的音乐编舞。他曾经在手记里写过：“与其呈现马勒的一首完整交响曲，还不如深入挖掘探索他的作品。”你将听到马勒的《五首吕克特歌曲》、《少年魔角》，以及《第三交响曲》的最后三个乐章。

日报：在吕克特的诗作里，与世隔绝的诗人自视已经死去。在贝嘉的舞蹈里，似乎也有一种面对死亡的宁静。你怎么看《死亡对我说》这部作品？

吉尔·罗曼：吕克特与世界完全隔绝，所以他认为自己即便死去，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其实他并没有死去。与死亡有着更为密切联系的是《少年魔角》，这当中包 括了中世纪的传说、战争的故事。死亡不是《马勒之夜》的唯一话题，贝嘉是为了逐渐递进到《死亡对我说》，死亡是为了给爱赋予价值，如同光对于影的作用。

日报：《爱情对我说》改编自马勒《第三交响曲》，但这种爱并非简单的爱情，而是包容一切世界最高点的永恒之爱，也是马勒寻找解除人类罪孽和恐惧的出路。通过舞蹈，你认为贝嘉是如何阐释这一爱的主题的？

吉尔·罗曼：这个很难用语言表述，所以莫里斯用舞蹈动作来表达。他并不试图解放所谓的人性，而是富有激情地传递他拥有的爱。你需要通过看他的编舞来感受这种纯粹的爱。我认为马勒的乐迷将从这部舞蹈中再度发现马勒的精神世界，也会找到解读马勒的新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