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斗士

在最近去世的两位爵士乐大师中，查理·哈登（Charlie Haden）是年龄较小的那位，终年77岁。ECM公司今年刚出版了他的最新专辑《最后之舞》，没想到一语成谶。

哈登被认为是自由爵士乐崛起以来最为重要的贝司手之一，虽然他晚年的风格不再实验和前卫，尤其在上世纪90年代拥有美满的婚姻后，他的演奏越发柔顺温和，但他最为世人瞩目的成就，还是在自由爵士乐的实践方面。

哈登出身于音乐世家，上世纪50年代开始进入爵士乐坛，大致是在50年代晚期他加入自由爵士乐之父奥奈特·科尔曼的队伍，参与了定义自由爵士概念的里程碑式的专辑《自由爵士》的录制，在这张专辑里，奥奈特·科尔曼安排了两个四重奏，以完全即兴的天马行空的方式完成作品，38分钟的无调性的噪音充盈于专辑，爵士乐在当代意义上实现了自我的解放，两支四重奏的人员在当时都成为自由爵士的健将。

自由爵士的兴起，与60年代黑人民权运动的高涨不无关系，亦是60年代文化的重要组成。虽身为白人，哈登也义不容辞地将自己的音乐与人类的解放联系在一起，他发表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是在1969年，却没用自己的名义发表，而是以组建的乐队的名字命名——解放音乐大乐团，大乐团云集当时自由爵士的十多位高手，由哈登和女钢琴手卡拉·布雷担任作曲和编曲，除爵士乐的常规乐器外，乐手演奏了竹笛、印第安木笛、非洲打击乐器、军哨等各类乐器，专辑的内容是关于西班牙内战和越战，20分钟的组曲《第五团/四将军/第十五旅万岁》，是关于西班牙内战的史诗般的马拉松演奏，大量的自由爵士乐的即兴演奏穿插其中，布雷的钢琴和吉他手山姆·布朗的表现最为突出，而哈登自己的独奏并不显眼。整张专辑最后在民谣大师皮特·西格尔的反战名曲《我们终将胜利》的音符中落下帷幕，作为一张自由爵士的经典，《解放音乐大乐团》以庄严肃穆的气氛，与《自由爵士》专辑遥相辉映，也成为60年代结束的一个标志性产物。

解放音乐大乐团是哈登最为骄傲的一件事，13年后，他在ECM旗下，重组这一乐团，再次和卡拉·布雷联袂推出乐团的又一张力作《阵亡者歌谣》，同样以安魂曲的样式，对战争提出控诉和质疑，西班牙内战依旧是专辑的主要叙述内容，也再次联系实际，哈登写下“美国佬从萨尔瓦多滚出去”、“我们烦透了里根的子弹！”的词句。

与音乐内容的激进相比，哈登的演奏自解放音乐大乐团开始，就保持着内敛自省的特征。与自由爵士重视个体自由崇尚即兴发挥的要义也不同，哈登算是他那批乐手中最固守传统的一位——他始终让自己的贝司演奏扮演着认真敬业的伴奏者的角色，他乐意并定义自己为配角，在理念上他可以自由驰骋，然而让这一畅想转化为音符时他显露出更多的智者的不事张扬，宛如温和的斗士，抨击世间不平和无道义的战争，却不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哈登前半生的音乐是充满悲天悯人的色彩，后半生则因为家庭的幸福，更多关注个人情怀的吐露，而有一点贯穿着他生命的始终：沉静镇定，谦和从容。

（作者为乐评人，“所谓流行”刊载流行音乐观察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