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历史数据

分享到微信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寻访隐士的美国人

第一财经日报 2010-10-08 14:32:00

责编:群硕系统

1987年开始,当时定居中国台湾的美国汉学家、翻译家比尔·波特开始了到中国大陆寻访隐士的旅程。

“隐士”在现代近乎一个文学词汇,那种隐逸山野、落拓不羁、怡然忘怀、齐同万物的生活大概只能到武侠小说和动画片里寻找。莽莽山野间,隐士何在?

1987年,便是带着这样一个疑问,当时定居中国台湾的美国汉学家、翻译家比尔·波特开始了到中国大陆寻访隐士的旅程。从北京出发,一路向南至终南山、武夷山一带,探访现代隐士的生活状况。一路所见所闻结合历史掌故写入一本名为《空谷幽兰》的书里。2006年,比尔再次出发,此番路程,为着他即将翻译的《楞伽经》作准备,又从北京向南,到广州华林寺、法性寺,转至香港竹林禅院,沿禅宗六祖开创的道场一路南行,只为经由舟楫劳顿的苦,体悟中国古代禅师的心路,一如他所精研的《楞伽经》,必须透过繁复、难解的经文,启开简单的道理——“修行原本是简单的事,随时随地问问你的心,管好你的心。”比尔始终带着温和的笑,言谈率性。

2010年9月底,一场秋雨过后,北京城天空高远,比尔挎着和尚用的禅囊走过湿漉漉的小路。在北京短暂停留之后,将去台北,比尔说,自己和几个外国朋友打算在台湾买地盖茅棚,“我的一个德国朋友是很好的木匠,我们相约每年去台湾小住修行。”

“茅蓬”是比尔嘴边经常出现的字眼,仿佛只要一个“茅蓬”人就能栖身,而理想的隐逸生活,无非只需一个栖身之地和维系生命的基本物质即可,但比尔说自己不是合格的隐士,“因为我最难放下的是配偶,我们有30年的婚姻。”他说着笑了。

现代隐士的生活

1987年,比尔在台湾为一个美国电台做事,做记者,当时翻译过《寒山诗集》、《石屋山居诗集》和《菩提达摩禅法》等书的他,早已有了到大陆寻访隐士的念头。比尔在台湾的记者生涯采访的最后一位人物是马英九,当比尔告诉马英九自己有意到大陆寻找隐士,马英九对他说:别浪费时间了,那里现在连一个和尚也没有,怎么会有隐士?

好在台湾首富之子王文洋资助了比尔寻找隐士的计划,给了他几千块钱。第一站是北京,此后,再不知该向何处寻。好在在广济寺遇净慧法师,净慧指点他:去终南山。

比尔知道终南山是老子讲《道德经》的地方,早已心生向往。只是路难行,当时去往县级以下的路常常只是马车、拖拉机走的盘石路,路面坑洼不平,一天只能走30里,“但那次却是很好玩的旅行”,比尔鹤发童颜,每聊到路途上的事,处处是随遇而安的欢快之感。

隐士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每一天做什么?

比尔说,终南山和华山是隐士比较集中的地方,有些隐士已经50年不下山了,说到“毛泽东”也全然不知。隐士们过的也是一种“群”的生活,有一个圈子,因为生活需要彼此照应。通常住在离最小的村庄至少一小时路程的山里,而隐士之间通过估算自己生活领地里所能从自然中获得的食物多少,划定各自的生活范围——彼此之间,通常有20到30分钟路程的距离。一定范围内开垦的土地,将够长出一年生活之需的食物,比如蔬菜、可食用的野果、草药收来换钱,购买粮食。

一年里,冬天没法食用新鲜的食物,于是需要腌制、储存。除了能从自然中获取的食物,生活所需的盐、大米或面粉、一点点布料——用以修补残破的衣裳或棉被,食用油和煤油则需要外界供给,通常来自周边村子里的农妇或亲朋好友、弟子的布施。

而比尔认识的一个比丘尼,种得7株核桃树,一年的收成足够供养自己的生活。

山林里的野生动物常来抢食,这是隐士们常常面对的生存威胁,因此,种土豆来得保险一些。比尔说,在终南山的西观音寺碰到的圣林和尚告诉他,西观音寺一带是终南山最好的修行场所,这里土壤好,阳光和雨水充足,长苹果、梨和柿子。有一次,一只熊把圣林和其他和尚赶到屋里,吃掉了寺庙柿子树一半的收成——那些柿子在院子里晾着。

若能接受艰苦、清简的生活,山林里的生活便是自得其乐的。每一天在天籁里醒来,风吹竹林,小和尚下厨房打理早餐,炉膛里的火苗声呼呼,间或有鸟鸣,还有人在斋堂外敲一根裂了缝的木头。清晨,劈柴、种地、采药,下午拜访邻近的隐士,老的隐士会教新来的隐士在山中生活的经验,或者道教的隐士教其他门类的隐士练气功,健身强体,抵御寒冬,晨昏则是打坐和读经,读得最普遍的是《地藏经》和《莲花经》。总之,不羁于是佛教徒、道教徒,来隐居者,多半发愿离开尘世纷扰,精进修行,参透无常,得心内的自由。

最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

如今,定居西雅图的比尔每两三年会到大陆看望他的隐士朋友,再去台湾买书和茶叶。但隐士的行踪常常飘忽不定,为了看望某位旧交,比尔总得费尽周折。终南山的圆照比丘尼是比尔经常记挂的尼师,圆照年近90岁了,六世行医的她16岁出家,到终南山,圆照说,“我觉得它是一个死的好地方”,于是住下。比尔曾拿纸笔,求教圆照:“佛家修行的本质是什么?”圆照接过纸,放到一边,再无言语。两个月后,比尔回到台湾,收到圆照寄回的那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慈、悲、喜、舍”。比尔说:“她的书法清晰有力,像她的心一样。”

在比尔看来,每个人的缘分不同,修行的路由此千差万别,“每一秒我们的念头和意见都不同,我们每个人的缘分也不一样,万物都有因果,有的人一辈子住在茅棚或寺庙里,可是一辈子也没有开悟。”比尔说,人在世上走,路途难免患得患失,心里的负重日复一日增添,而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有些包袱却是一念之间可以放下的。

比尔觉得,大千世界,山野才是他精神上的原乡,每次来到山林,听蝉鸣或松涛似乎就接通了他少年时代在群山和荒野中生活的信息,而由中国返回西雅图家里的时候,他又会想起第一次离开美国到台湾的情形。仿佛时间一旦拉到一辈子的长度,就能让人看到因和果。

是1972年的旧事了,那年,比尔的父亲送他到洛杉矶的伯班克机场,掏出口袋里的200美元,加上比尔自己的13美元,就是他到中国的全部资产。当时,曾家财万贯的父亲已经破产,父亲的钱全耗在与母亲离婚官司的律师费上了。

比尔想,反正自己是打定主意要在台湾的寺庙出家的,“反正早已看破红尘,钱是麻烦事。”

比尔的父亲曾因抢劫银行与警察枪战,同伙都当场毙命,唯独父亲被打残膝盖,送到监狱坐大牢。

父亲出狱后,承包酒店经营,生意越做越大。在《禅的行囊》里,比尔回忆:“那个时候,父亲的钱多得就像大风刮来的。我曾经一度以为那些钱都是他自己印的。”生活景况的大起大落,早已让比尔厌倦,“这一切看上去很虚伪,每个人不得不被权力、财富、强大的自我紧紧包裹着,太空洞了。”

少年时代最难忘的经历是11岁时,比尔的父亲把家搬到爱达华州,因为父亲常出差,雇了个叫威廉姆斯的人做助手,少年比尔认为此人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常常陪父亲在群山里打猎。“那时候,乔治·威廉姆斯就是我的禅师,而美国西北的群山就是我的禅堂,这也许不能算是一种宗教经历……不管怎样,是他把我带进了荒野,让我习惯了长时间独处的生活。二者都令我着迷。”比尔如是说。

最早对中国文化产生兴趣,是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学位时,接触了中国的佛道经典,无端觉得亲切,且其中的话说得很深刻,于是开始苦读中文,比尔说:“中国人喜欢讲前世渊源,我最早学习中文时,学白话文时觉得有点困难,但学文言文却感觉很容易,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而中国,比尔最喜欢的地方是江西,“因为禅宗从这里开始。为什么禅到四祖时忽然发展起来?我有一个发现——是因为‘地方’,江西到处是高山间的盆地,四祖把房子盖在山间平地,有大房子,有大块田地,可以种菜养很多的人,四祖有了500个弟子。重要的是,江西在南部,北方民族不会来迫害,而唐朝很多做官的人被发配到南部,在那里修行,禅宗在那时发展了,他们变成了一个社会趋势,他们修行的方法不是在脑子里,而是在日常生活里。”

比尔透露,下一次旅行将会写作《诗的行囊》。结束大陆和台湾的行程,比尔又将回到在西雅图附近一个小村庄里的家,“我不是在中国,就是在家里”,比尔说,每天的生活以1小时的冥想开始,以一集“辛普森”电视剧结束,白天通常会到海边散步、喝茶、做饭。房子周围环绕着竹林,“我最喜欢的中国诗人是陶渊明,我的生活跟他有点像,不在山里,也不在城市里。”

对话比尔·波特

第一财经日报:你有一个观点“道德和政治的矛盾”是中国隐士传统的核心。在你看来中国的隐士和西方的隐士所追求的事物有何不同?

比尔·波特:屈原是很好的例子,中国的隐士是社会很重要的部分,而西方的隐士与社会断然隔离,中国的隐士非常喜欢别人,他们修行为的是帮忙别人。

古代中国,儒家哲学就是走仕途的人的宗教,你要治理这个国家,首先得管好自己的心。今天的大学在古代是书院,是儒家修行的地方,他们相信要帮助国家,必须先帮助自己,“隐世”和“治世”在中国的修行者看来,是统一的。 中国的隐士与梭罗所写的《瓦尔登湖》中的生活不同,他们不是因为厌世而避世,而是为了入世而出世。他们隐居在高山里,只是为了悟道,不得不经过的一个过程,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人。而西方的隐士,离开这个世界,是为了彻底地离开社会、离开别人。

日报: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隐士”?隐士除了离开社会,还应该有哪些行为和心性方面的修持。

比尔·波特:中国隐士的传统从5000年前开始,最早的隐士是“萨满”,他们住到山里,找吃的,找草药,也打坐,他们离开社会,想要看破红尘,去山上寻求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无论道家、佛家还是儒家都有这样的人,但隐士又不一定是宗教方面的人,也可以是艺术家。他们必须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才能够更好地了解心。

我的一个教授朋友不愿意承认道家和儒家的人是隐士,只承认儒家的修行才是隐士。原因我也不知道。

也有人去山上住一晚、一星期,或者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回来了,我听一个隐士说:如果不在山里过一个冬天,你不会看懂自己的心。所以,隐士不好当,不可以随便当隐士。他们离开社会一段时间,心里有另外的目的地,他们要了解自己的心。

日报:用禅来解释世界或者解释自己,跟用别的哲学解释有什么不同?

比尔·波特:禅不是解释世界,而是你自己的心。禅不承认有一个外面、有一个里面,禅的全部都是心,管的是你自己的心,外面的世界只是一个梦想。你之所以知道有一个外面的世界,就是因为你的心让你看到一个外面的世界。我们弄错了。

日报:20世纪以来,西方渐渐流行禅修,这种流行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文化背景?

比尔·波特:外国人,现在也包括一些中国人,都认为物质主义很重要。他们承认一个外面的世界。所以,我觉得有些外国人修禅就是浪费时间,他们把它弄成一种思想,把外面的部分看得很重要,比如修些花园,喝茶,也打坐,但是外国人,现在也包括一些中国人修行最大的问题是,他们不习惯重视心,这是物质主义思想在作祟,他们把外部世界放在前面,而不是自己的心。

日报:面对世界种种不好的状况,在你看来是像怒目金刚那样火热地投入,还是低眉菩萨一样闭眼不看,哪个更有益?

比尔·波特:很多外国人的想法是这样的:哪里有地震他们就捐钱,可是他们的邻居生病没有钱看病,他们也未必会帮助,他们宁可寄钱到更远的地方,大部分人把他们的眼睛闭起来,如果他们打开眼睛,或许会发现邻居没有钱看病,需要帮忙。

一个修行人无法帮助整个世界,只能从帮助自己开始,一定是从自己的心开始,不一定说佛教、道教的修行是修行,无论你信什么,首先从你自己的心开始。

日报:在修行的路上,你对生命本相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

比尔·波特:发现心是非常简单又非常复杂的东西,这二者是在一起的,它们会同时出来,你要不停地选择那个简单的,而复杂的心是个幻觉。

《禅的行囊》

作者:【美】比尔·波特 著 叶南 译

出版时间: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10月

举报
一财最热
点击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