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财经年度历史图书 | 由过往致知今日

历史图书一直是大众人文阅读领域的主力。每一年评选，当我们面对数量巨大的历史类新书，有几个问题始终投注了评委会最强烈的关切：写给谁看，专业的历史研究者还是普通爱好者？是采用宏大叙事、求呈现全貌，还是从小处着眼、以小见大？是带着当下的疑问，向历史寻求参考，还是搞清楚当年的事情就足够了？

本年度的8本历史类年度好书，与前述三项关切大致匹配，《众神：四万年的人、物与信仰》与《威廉·莫里斯传》信息丰富，提供了好看有趣的历史叙事。《蛛网资本主义：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文明的重建：战后德国五十年》《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弃夫潜逃：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1937—1949）》很好地结合了宏大叙事与微观视角。《美貌的神话：美的幻象如何束缚女性》《如临大敌：谣言恐慌与大宋王朝1054》等作品，则回应了当下舆论的话题潮流。

近年的博物馆热，深层原因是人们希望从经典的古代文化故事中获取养料。尼尔·麦格雷戈是艺术史领域的知名作家，他选择以大英博物馆为主的100多件藏品组成叙事，呈现人类宗教信念的历史。他的新书《众神》图文并茂，把人类信仰在公共生活中的作用机理讲得十分清楚，堪称深入浅出解读博物馆展品的范本。《威廉·莫里斯传》完整回顾了英国设计先驱威廉·莫里斯的一生，从他优美设计的文化根源与他丰富的精神生活，延伸到了对后世艺术家和生活家的影响。这本书出版时，与上海世博会博物馆“与美为期——威廉·莫里斯与英国工艺美术运动”大展互动。从宗教、设计等非传统角度解读历史，为大众读者提供更新鲜的选择。

非正式的政商关系和专业人士构建的资本流通系统，往往以新闻报道背后的线索呈现，虽然有些抽象，却是当代社会变迁的重要内容。《蛛网资本主义》根据一手的深入调查，刻画了全球化浪潮下，少数巨头绕过法律、道德和主权限制，在新兴市场自由地牟取利润的现象。《文明的重建》也是抽丝剥茧，去呈现复杂问题怎样经历层层变化。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时，学者雅劳施对社会人群作了不同角度、不同时段的观察，尝试回答德国战后怎样实现“人性回归”。

在国内原创作品方面，斩获很多奖项的《暗斗》写法独特，作者吴真无心插柳，起意研究郑振铎在抗战时期投身古籍收购的行动，逐渐积累起大量中日素材，把当时各路人马争夺中华古籍的过程，还原成相对生动完整的画面。全书极具故事性，与汉学家马钊的《弃夫潜逃》一样，展现了历史叙事的魅力。《弃夫潜逃》写的是抗战时期北京及周边地区的社会，不仅书名有意思，书中描述的女性个体与家庭生活细节，街道、社区和城市在特定时期的样貌，也有很强的画面感。已出版多本历史图书的青年学者黄博，在《如临大敌》中则以小巧的镜头，呈现了对宋代政治社会的观察。

《美貌的神话》延续了此前我们关注的女性类图书这一特别主题，着重回顾了相貌崇拜、容貌焦虑怎样深刻地改变了人和社会风气。这本书也提醒我们，历史回望与当代道路之间总是交织并行，潮流会成为经典，经典则是潮流的本源。

《蛛网资本主义：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

[美]金伯莉·凯·黄 著 汪丽 译

云南人民出版社·理想国2025年10月版

《蛛网资本主义》是一部以社会学方法，呈现国际金融、贸易实际运作图景的佳作。芝加哥大学社会学教授金伯莉展示了发达高效的全球金融网络中“灰度”的一面——潜藏在正式制度下，以非正式的政商关系和专业人士构建起来的资本流通系统。

金伯莉首创了“蛛网资本主义”这个概念，以比喻一个由错综复杂的子公司、离岸公司和离岸外包模式构成的资本流通系统。这一系统以跨国运作、隐蔽性极强、“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为特点。这张网上还有大量从属型人物，如职业经理人、法律及金融财会的专业人士，等等。他们为大富豪工作，获得很高的薪酬，但无法看透复杂网络的全貌。居于蛛网中心的“大蜘蛛”，是全球极少数大富豪和实权人物，也只有他们才真正了解并控制整张网络。

因为“蛛网”的隐蔽性，材料获取极难，书中所包含的一手调研资料显得尤为难得。经过深入的调查，金伯莉精细勾画出全球化浪潮下的暗流——少数巨头通过一系列安排，绕过法律、道德和主权的限制，在新兴市场自由地牟取利润。这股暗流的存在，加剧了全球性的阶层不平等，也为新兴市场国家的民众带来巨大风险。

《文明的重建：战后德国五十年》

[美]康拉德·H.雅劳施 著 刘志刚 译

译林出版社2025年3月版

在这部厚重的作品中，美籍德裔历史学家雅劳施使用日记、自传、回忆录、访谈、新闻报道等资料，全面追溯了战后德国的历史真相。他分析大量不同身份的德国人如何与自己的过去和解，考察团体与公共机构如何解释他们与希特勒体制或远或近的合作关系，并研究了公共领域有关第三帝国灾难的辩论。

书中分三个历史阶段解释德国经历的变化：二战结束到两德建国初期，主要是砸碎纳粹枷锁、清理遗毒；上世纪60年代，主旋律是与西方国家接轨，建立更包容的公共社会；到上世纪90年代，在两德统一的关键时间点，则聚焦于建立新的体制，刷新身份认同，并保持更加开放的社会文化。

在雅劳施看来，德国在战后经历了“人性回归”，从而肃清了独裁统治，使国家恢复常态。展望未来，迎接全球化的新挑战不能仅仅依靠从反思大屠杀中得到的启示。政治的文明化需要不断努力，也需要随时防范一些极端势力借助社会问题反扑。

《如临大敌：谣言恐慌与大宋王朝1054》

黄博 著

中华书局2025年6月版

1894年的甲午战争是近代中国的噩梦，但甲午年的阴影早在千年之前就震撼过宋代的人们。宋人认为，甲午年有奇怪的魔咒，尤其在四川，一遇甲午必有血光之灾。934年五代孟知祥据蜀自立，994年王小波在四川起义，都在甲午之年，而接下来的甲午年，就是1054年——仁宗统治时期，北宋历史上的“盛世”。但是，随着1054年临近，从四川到洛阳、开封，各类谣言不断滋生蔓延，紧张与恐慌笼罩整个北宋，朝野如临大敌，纷纷制定预案，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甲午年的到来。

尤其从当年5月起，天上出现宋人称为 “天关客星” 的星辰，被解读为人间必有“兵丧饥馑，民庶流亡”，一时人心惶惶。虽然最后，1054年在虚惊中过去了，预言的大乱没有发生，但各方已在谣言中乱作一团。

宋代是一个在谣言中诞生和覆亡的国家：大宋开国，谣言乱飞，赵匡胤在亲信部将的簇拥下黄袍加身；到了北宋和南宋末年，一轮又一轮大宋亡国的流言甚嚣尘上。如果说乱世谣言丛生容易理解，盛世为什么还会流言再起？《如临大敌》透过 “甲午必有乱” 这个小巧的历史镜头，呈现出仁宗朝朝堂、社会中各阶层人士在谣言面前的所作所为，揭示出太平盛世背后隐藏的颓势。

《弃夫潜逃：战时北平底层妇女的生活与犯罪（1937—1949）》

[美]马钊 著 孔祥文 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万镜2025年5月版

这是一本在2025年广受好评的史学著作，最有趣的是，它先后吸引了几群不同的读者。

“弃夫潜逃”这个颇具戏剧性的书名，首先让女性图书的读者群着迷。关于1937~1949年的十多年时间里，北平底层社会女性的处境，从劳动与谋生、婚姻与家庭关系、居住生活等角度，书中展示了非常鲜活的信息。

当对城市感兴趣的读者发现本书的时候，他们注意到的是大量中外作者、学者和民间文献记录下的北平城市风景，从住宅、街道、商业到交通，从民政、教育、公共设施到景观，当时的北平充满了机遇和挑战。而政府管理方式、法律、各方政治势力在北平的争夺等内容，则展现了当时的政治社会状态——作者马钊正是20世纪法律史方面的专家。

这样一本从百年前女性离家出走写起的史学著作，能受到如此广泛的关注，自然与其巧妙的主题视角有关。通过“将女性置于城市空间、法律实践与社会网络的交汇点”（王笛语），重现了战时经济失衡、传统秩序崩塌的历史背景，和建立在非正常经济基础上、借由邻里关系网络运转的城市下层社会。

《众神：四万年的人、物与信仰》

[英]尼尔·麦格雷戈 著 罗爽 译

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5年11月版

身为大英博物馆前馆长、艺术史家，尼尔·麦格雷戈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以沉默的“物”，来讲述人类漫长而复杂的信仰故事。从德国乌尔姆一个岩洞中发掘的距今4万年的狮人雕像开始，最终抵达意大利兰佩杜萨岛工匠弗朗切斯科·图乔以失事渡船残片做成的十字架，麦格雷戈选取了以大英博物馆馆藏为主的100多件器物，删繁就简、脉络清晰、图文并茂地呈现了人类宗教信念的历史。

麦格雷戈尝试解释：共有的宗教信念在公共生活中意味着什么？它们如何塑造个体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为此，他选取了六个角度展开讨论：共同体如何理解宇宙及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如何在活动中达致个体生命与多代人的生命融合？公开仪式与重复节日怎样塑造精神共同体？人造的神像负载着怎样的真理和现实？一神教与多神教信仰如何影响政治？神圣权力与世俗权力如何共处？由此展开的故事，既涉及大型全球性宗教，也涉及那些根植于特定环境之中的小得多的信仰体系；既考虑早已消失的宗教、仍然兴盛的宗教，也考虑那些通常不被视为宗教的信仰和行为形式。

《威廉·莫里斯传》

[英]菲奥娜·麦卡锡 著 彭凌玲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版

威廉·莫里斯临终之际，他的诊断书上写着：“就因为他是威廉·莫里斯，所做的工作要比十个人加在一起还多。“他不仅深刻地影响和改变了现代审美，被称为现代设计之父、工艺美术先驱，同时也是多产的诗人、小说家、受人瞩目的零售商人、早期环保主义者、充满激情的社会主义革命者和教育家。《威廉·莫里斯传》具体而全面地回溯了莫里斯的一生，并试图呈现这位全才的复杂与独特。

在知名传记作家菲奥娜·麦卡锡笔下，读者得以了解莫里斯设计的那些纹样、织物、挂毯、彩绘玻璃、出版物背后漫长而艰难的工艺探索，莫里斯如何自己实验并与诸多匠人合作，复活或革新那些古老的工艺、颜料、方法。同时，麦卡锡毫不回避他的情感生活和家族健康问题——这在以往的莫里斯传记中总是被忽略或扭曲。麦卡锡还着力书写了他作为社会改革家奔走呼吁的政治行动，以及他与罗塞蒂、伯恩-琼斯、萧伯纳等艺术家及知识分子的交游互动。

在菲奥娜·麦卡锡看来，威廉·莫里斯的独特之处正在于，他不仅比大多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高瞻远瞩，同时他还具备实验实操能力。“正是在他思想和行动的统一中，莫里斯真正的独创性得以发掘。”

《美貌的神话：美的幻象如何束缚女性》

[英]娜奥米·沃尔夫 著 殷曼楟 译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后浪2025年5月版

现代社会中的女性时常为“美”所困扰，以流行“美”的观点看待自己，这种观念也在无形中限制着女性的选择和创造。社会活动家、记者娜奥米·沃尔夫30多年前在《美貌的神话》一书中的剖析和批判，至今听来仍掷地有声，引领着女性破解身份焦虑与美貌执念。

工业革命之后，曾经禁锢女性的物质限制退场，然而外貌要求如同之前的物质一样，继续束缚着女性。书中回顾了西方职场中美貌标准对女性收入、付出、表达、地位等的影响。这种标准通过媒体、广告和文化叙事不断强化，将女性的注意力、金钱和资源捆绑在追求美貌目标上，削弱了她们在教育、职场、公共领域的竞争力。

“当美貌成为义务，镜子就成了刑具。”这句石破天惊的宣言道出了《美貌的神话》的核心观点：“美”是被建构的概念，用以维持对女性的控制。娜奥米·沃尔夫指出，打碎这面镜子，女性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转而追求更广阔的生命可能性。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

吴真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7月版

依托强大的讲故事能力，借助大量选配的历史照片和信息表格，吴真立体地还原了多层次的“文化抗战”场景。一方面，书中详细描绘了抗战前后上海、北京等城市的文化出版、旧书交易市场状态，揭示了日寇掠夺中国文化典籍的野心；另一方面，她以郑振铎与“文献保存同志会”同仁在8年中用书守卫家园的经历，绘就了一幅“书生报国”的文化群像。

书中详细描述了郑振铎1937~1945年留守上海期间的生活。在被敌伪追捕、生计无着的极端环境中，郑振铎为国家抢救珍本古籍，机智躲避各方的明枪暗箭，周旋于各势力之间。与此同时，他还研究、写作、编书。这些行为实际而生动，凶险并艰苦。书中有海量细节，涉及当时各路人马如何具体交往与角力，也涉及古书交易怎样定价、怎样完成交易和保存典籍。

作者还根据日本文献，揭露了此前鲜为人知的日军对江南文献有组织的劫掠行为。沿着古书流转到中国香港、中国台北乃至东京的后续过程，书里的故事一直讲述到近年中国持续追索寻回的努力。

评选委员会

特约专家评委

马凌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罗岗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维舟 知名书评人

云也退 知名书评人

评委会成员

杨宇东 第一财经总编辑

姚剑 第一财经副总编辑 

应民吾 第一财经编委、新闻中心总监

李刚 第一财经特稿部主任

吴志超 第一财经阅读周刊特约编辑

罗敏 资深媒体人、特约策划执行

孙行之 资深媒体人

彭晓玲 第一财经阅读周刊记者

佟鑫 第一财经阅读周刊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