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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摆脱现代生活的“忙与盲”?

第一财经日报 2015-06-27 08:51:00

责编:沈晴

如今,人们相见时通常是这样寒暄的——“最近怎么样?”“忙啊!”“忙什么呢?”贡华南认为:现代的“忙”,主要反映的是人在精神而非物质上的贫乏。这种“忙”与“怕”与现代社会的“自我”观念理解紧密相连。

1985年,台湾音乐人李宗盛写了一首歌《忙与盲》,其中唱道:“忙忙忙,忙忙忙,忙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还是为了不让别人失望,盲盲盲,盲盲盲,盲得已经没有主张,盲得已经失去方向。忙忙忙,盲盲盲,忙得分不清欢喜和忧伤,忙得没有时间痛苦一场。忙什么呢?”

转眼间,上世纪80年代的台湾愁绪成为大陆今日的现实。最明显的变化,是人们见面寒暄时,对话是这样的——“最近怎么样?”“忙啊!”

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哲学教授贡华南对这个话题关注多年。早在2007年,他在研究“味道”哲学时,就开始从理论上思考“忙与闲”了。近日,他的《汉语思想中的忙与闲》(下称《忙与闲》)一书出版,试图为时代诊脉。

《忙与闲》的核心命题是“人忙万物忙,人闲万物闲”,换言之,人忙而使万物忙,只有人闲下来,万物才能闲下来,人与自然才能协调共生。贡华南将当下的时代病归为“忙”、“累”、“烦”、“怕”、“盗”,他认为,可以从“柔”、“空”、“节”三个方面努力。

“柔”就是放弃居高临下“殖物者”的凶狠与强硬,降低人的身段,向天地低头,接受万物而不是对抗万物或顺从万物。“空”就是做减法而不是做加法,放手出让而不是控制填充,让时间空一空,将身体放一放,给生活留白。“节”就是节制欲望,按照“应该”的方式生活,这种应该体现在顺应天地节气,享受节日张弛,因循生命节奏。

在贡华南的书中,他也多践行这样的原则,比如他用单字来表达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周易》就坚持‘至简’原则,这也是‘易’的基本含义之一。可惜我们现在都用‘译文体’白话词表达意义。我尝试用传统字词观察社会,也就是使一些字词‘从边缘走到中心’。”在贡华南看来,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关键字词表达社会,宋代的关键字词是天、理、道、气、心、情等,而忙、累、烦、怕已经成为当代人最普遍的存在状态。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专访时他表示,“我将这些字词提升为我们时代的关键词,来表达这个时代的精神状态。”


《汉语思想中的忙与闲》 

“人忙万物忙”

第一财经:李宗盛作为音乐人,敏感地感受到时代的脉动,他在《忙与盲》《凡人歌》《最近比较烦》等歌曲中都唱出了人们的无奈。你认为,当前中国人的“忙”是真的忙还是假的忙?

贡华南:中国人已经形成了“以忙为好”的价值观。穷人忙,富人也忙;生产忙,生活也忙;劳作时忙,休闲时也忙,在此价值导向之下,或许有的人现在还不忙,但或迟或早都会忙起来,成为“(大)忙人”。“忙”与现代化有内在关联,现代化让人类忙得再也闲不下来。在此意义上,更加现代化的美国、日本和以现代化为目标的我们,乃至整个后发展国家没有实质差别。“忙”的实质是“以己加于物,取物以归己”,发达国家比发展中国家忙得更有效率而已。

第一财经:人们的“忙”为什么和“酒与茶”联系在一起?

贡华南:从现象上看,大家都忙于“酒与茶”,喝酒饮茶应酬。但是实际上,“酒与茶”反映的是现代人的病态。这并不是说酒与茶不能吃,茶酒相乐,天下清和,而是说现代人的酒、茶过度了,酒主导了我们的生理、心理与精神。酒乡有人,天下无人。现实中,或饮酒作乐,或被拖酒局,陷身“酒浆”,由此造成普遍的烦、躁动不安。以茶除烦,则生愁结,进而生焦虑。总之,酒、茶过度不好,酒多伤阴,茶多伤阳,“阴阳双虚”。

第一财经:你在写作中说,自然万物都失去了“味”,四季鲜蔬、自来水、汽车、空调,这种方便或者物质匮乏的解放,为什么不但没有让我们空与闲,反而使我们更“忙”了呢?

贡华南:每个物都有自己的天空大地、春夏秋冬。在自己熟悉的空间中生长,就有饱满的“味道”。人为地(科学)“生产”出来,改变了它生活的环境,它虽有形却无味,所以城里人常常抱怨大棚里生产的番茄没有以前的好吃。如果说温室是人为动物与植物所造的天空大地,那么,灯光则是人为动物植物所造的春夏秋冬。人们可以随时打开灯,告别黑夜。但在传统的观念中,夜有夜之道,夜之道即休息、缓解、积蓄力量。由“灯光”所打造的不夜城则使人告别了夜之道:花草在二十四小时“光照”下不间歇地光合作用,没日没夜地生长消耗,最终失去了各自的生命节奏,生机由此被打断。有日无夜的城市生活,使人的生命不再有喘息的机会与生命的缓解。至于休闲娱乐,在现代已经被置入生产过程,成为生产的一个环节。我们都有这种体验:休闲、娱乐之后会感觉更累、更烦。自然万物本来有其生活环境与生命节奏,人为地设定模拟环境,改变其生命节奏,自然是人们更忙,万物也跟着忙。这就是“人忙万物忙”。

第一财经:你提出了一个耸人听闻的说法,“忙人即盗,满街都是强盗。”怎么理解?

贡华南:普罗米修斯是现代人顶礼膜拜的神话人物,他代表的即是盗的精神。现代人欣赏其为人类盗取天火,这可以看作是现代思想中关于自然与人类关系的基本表述:取物归人,把自然界的东西攫取过来满足人类的欲望。因此,普罗米修斯的“盗火”实质是“偷盗”、“盗取”。某位伟大的思想家说,以往的哲学家都是在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改造世界的方式便是发现和利用“规律”,改变万物的自然环境与生命节奏,以造福于人。显然,其实质是以己加于物,屈物以就己。现代人身上充满着这种“盗”的精神,熟视无睹并乐此不疲。我们对此应当有警惕性。

在精神层面反省社会,在心性层面扭转“忙”

第一财经:“忙”的心态,反映了人们怎样的一种心理?这种取物归己的“怕”来自于历史上的物资短缺还是现代生活方式? 

贡华南:人当然要为生存而忙碌,但是人之为人,在于能够超越单纯的物质需求。现代的“忙”,主要反映的是人在精神而非物质上的贫乏。这种“忙”与“怕”与现代社会的“自我”观念理解紧密相连。在当代语境中,“自我”的基本内涵是权利、自由。一方面,人总是自大,认为人大于天,人定胜天;另一方面,人总是生活在匮乏的恐惧中,认为自己的生命总有匮乏、不足。于是,人们心安理得地控制物,把物抓在手中才感觉踏实,通过不断地取物归己,获得生命的确定感。因此,“自我”的时代,也是一个“必有一怕”的时代。

日报:“人忙万物忙,人闲万物闲”,这是一种心性修炼吗?人们经常将自己的忙碌归结为社会,“别人都这样”。你认为,仅仅修炼自己的心性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贡华南:我不认为“柔”、“空”、“节”、“闲”仅仅是个心性问题,正如“忙”、“怕”不仅仅是心性问题一样。用现代认识-行动理论说,“柔”、“空”、“节”、“闲”不是单纯的“认识”,它已经从“认识”跃进到了“行动”。在以更高更快更强为意识形态的“奥林匹克”式社会中,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确实相互拖累,相互连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在我看来,“人闲万物闲”首先需要精神的扭转,也要依托个体心性的修炼,更需要在个体环节打破相互的拖累与连累。人是精神的存在,每个人精神的觉醒是人闲的前提,也是万物闲的前提。在精神层面反省社会,在心性层面扭转“忙”,这既是个体解脱之希望所在,也为“我们”的解脱提供一个真实的希望。

日报:你最近再版的一本书是《味与味道》。你认为,“忙”的研究为何是一种味觉思想的展开?

贡华南:从方法论层面说,“味道”追求以我手写我心,从自身痛痒处入手来书写自身的感受。当然,随着思考的深入,“我”扩展到“我们”,我的切身问题与这个时代的“我们问题”竟然深深契合。我意识到,“忙”的问题是我们时代真正的哲学问题,“忙人”乃是我们时代真实的“主体”,可哲学界由于种种原因,一再错过这个问题。由此人生意味入手,我将“忙”的时代病症与万物失味结合起来,将“味道”哲学坐实到现实体验而不是义理分析,故而是一种味觉思想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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