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乐见阳光之灿烂，乐嗅泥土之芬芳丨年终讲

上海解封之后，我和夫人说想去看一部催泪的电影，从里到外发泄一番，于是我们看了《人生大事》，电影非常精彩，有不少绝望之后反击的桥段，哭过之后我心里舒服多了。

电影让我短暂的宣泄，但我想要看到更多的光明。于是我决定出发，走出上海做一次横贯中国大江南北的调研。

我去了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广东、海南、西南、西北、东北等16个省市自治区，30多个城市。调研了长安汽车、海尔美的、TCL、京东方、东方希望等八九十家企业，我想寻找一个答案：疫情之下，他们如何寻找希望，拯救自己？

我去成都见了新希望董事长刘永好。新希望是世界最大的饲料生产商，是中国第一用粮大户。自上市20多年来新希望从没亏过钱，但2021年受猪周期、非洲猪瘟的影响亏损96亿。刘永好很头疼，今年让他苦恼的是从乌克兰进口的粮食，因为战争原因，价格升高，而且运不出来，今年前三个季度，猪周期已经见底回升了，但受到乌克兰因素等影响，还是亏损了27亿。

8月我去黑龙江参观飞鹤的牧场，飞鹤今年上半年利润同比下降了差不多40%。根本原因是什么？中国每年新出生的婴儿数量比几年前降低了几百万。这个市场没有增量，还在继续减量。

10月我去了东莞的OPPO。他们面临着两大难题，在国内手机需求收缩，消费者的换机时机从活跃时的不到1年现在变成了2年多。在国外，由于今年美元不断加息，有的国家就采取外汇管制，智能手机的零部件进口暂停，所以OPPO的工厂只能停工待料。

疫情之下行行都在卷，处处都作难，人人都在熬。而如果你站在宏观层面看就会理解大家都难的原因：高歌猛进的时代结束了，我们的经济增速已经下了一个台阶，2020-2021年平均为5.1%，今年前三季度为3%。与此同时，我们出现了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的三重压力，再叠加国际环境的复杂变化，中国经济更多体会到的是风雨交加，但虽然有风雨，有没有一种方向和力量，能让无力者加油，助他们前行？在调研中我发现当生活给了你一颗酸涩的柠檬，依然有人试着把它榨成甜美的柠檬汁。

10月我采访了江苏徐州沛县的一个民间唢呐乐队“曹家班”。这个乐队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由曹爷爷的爷爷开创，现在82岁的爷爷曹威邦，57岁的父亲曹河南，36岁的曹嘎，以及弟弟曹干都在吹唢呐。但疫情一来，人群聚集越来越少，春节后演出几乎停了。“要不我们开个抖音直播试试？”在曹嘎提议下，3月18日“沛县曹家班唢呐”抖音直播间上线，从十几二十人到一两千人，直播不到一周人气已经上万，10月中旬粉丝已经77万，目前他们打赏的收入已经大大超过了原来的线下。曹嘎看到了希望，他说要把直播间搞得红红火火，把传统唢呐发扬光大！

直播为民间戏剧穿越疫情提供了现实的机会，同时又赋予了民间戏剧以年轻化的创新可能。一位著名投资家曾说，当我感到忧虑和失望时，我就会努力让自己关注于“更大的大局”。这个大局就是价值创新。

我在深圳的跨境电商企业安克创新调研时，他们的创始人阳萌说：“2011年刚从谷歌总部回来创业时，参加过一个深圳外贸电商大佬们的饭局，饭局上他们在聊‘怎么样做到1美元（8.25元）包邮，向全世界卖鼠标还不亏本’，讨论到最后就变成怎么去一个地方买拆机拆下来的东西。”阳萌感到悲哀，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么差的东西？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最好的组件，把工艺和各种细节都做好，最后是好的消费者价值。这样才是可持续发展，才是弘扬中国制造之美。2021年他们的营收是125.74亿元，归属母公司净利润为9.82亿元。今年前三季度，他们的营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3.19%，净利润增长了28.6%。

不走低端价格战，阳萌意识到在一个无限卷的世界，价值创新才是成功的真正砝码。正如张瑞敏所说：“没有内卷也有内挤，关键是转换思路”。

10月21日，我来到晋江市深沪镇的浔兴拉链总部调研。浔兴信息部负责人林宇说，现在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服装消费者的要求越来越个性化，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每件衣服是独一无二的，导致服装产品无限多样化，“小单快反”成为常态。

过去服装企业的营销都是订货会模式，一个季度开一次订货会，各地经销商来订货。他们的订单加在一起是一个大数，现在最极致的小单快反是一天给你下几百条订单，每个订单只有几百个拉链，货值可能只有一两百、两三百块钱。订单就像股票行情一样，一会跳一下，频繁变动，而且都是实时的。对交付的时间要求越来越紧，比如有的跨境电商要求我们做到T+3，今天下单，三天就送过去。这对原料、模具、机器参数调节、生产、计划、仓储物流的要求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怎么办？林宇说：“我们自己要全流程推动自动化、数字化，和服装企业的数据也要打通。他们的C端门店、总部的大数据部门和我们要三方协同，这样我们才能实时了解消费者喜欢什么，才能有计划地备料。”

自动化、数字化后效果如何？十几年前，浔兴福建公司有6000名员工，年收入6至7亿元，现在3000人，年收入13亿。在信息化、数字化与工业化的融合中，中国制造正在深刻地嬗变。

这样的价值创新的例子有很多，他们告诉我们中国经济的新的出路在哪里。中央几年前就提出，树立底线思维，准确识变、科学应变、主动求变，善于在危机中育先机、于变局中开新局。也就是说，环境变了，现在只能靠自己识变、应变、求变。

企业在求变，风高浪急之时人的心却要好好护，而更重要的是要强心。最近看丰子恺的《护生画集》感受到一个人如果能有一个长长的念想，而这念想又由一个个具体行动构成，则外部纷扰惶惑再多，他也会有一种定力，在自己选择的世界安之若素。

在今年上半年疫情下，我心情最糟糕的那段日子，我曾经通过微信采访了广东韶关一位餐饮行业的创业者，他叫阿立90后，他并不是知名的企业家，但对我却很治愈。那天我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每天工作几小时”，他回答：“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上班在做单，下班也想着怎么做，还要学习。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工作，连做梦都在想工作的事。”阿立没有让自己闲下来的时刻，看到他的状态，让我瞬间觉得自己的压力根本不算压力。

前一段我听说中国的外贸有订单荒，我就去了宁波，见到了宁波外贸的领头羊中基汇通公司的总经理应秀珍应大姐，疫情的压力并没有打垮她，她说“我们宁波没有过不去的关”。听她讲外贸保卫战，我觉得好像有一种保卫上甘岭的感觉”。她回应：“我耳边就是经常响着《英雄儿女》的歌”。应大姐是1949年出生的，她已经73岁了，她自己强心的办法是拿出时刻准备战斗的精神，她每天早晨7:00就起床，游1000米的自由泳，然后去上班，没有午睡，晚上不到10:00根本不可能回家。73岁的她现在还在上海交大安泰读EMBA，还是班长。

和应秀珍生于同年的东方希望的刘永行腿脚不好，但他依然坚持每晚散步锻炼身体，10月的凉秋我们穿着夹克，他能只穿短袖就与我们见面。散步锻炼身体之余他和弟弟刘永好，大哥刘永言等通过电话互相鼓励。他们强心的办法是强身健体，并获得家人的支持彼此扶持渡过难关......

现在很难，明天更难，大海注定汹涌，如何拯救风浪中的自己？从刚才我所讲述的这些人的身上，我看到了不避风浪的韧性，众志成城的合力，还有向创新要出路的探索精神。虽然风浪还将持续，但即使出路绝了，却并非绝无出路。

我要感谢我所遇见的这些脚踩大地的人，坚韧不拔的人，无所畏惧的人，勇敢前行的人，他们帮助我强心，他们也是我对中国经济的未来信心之所在。他们告诉我，虽然淹没在泥海之中，你仍然要看到太阳当头照耀，因为他会把烂泥变成硬地，也因为他们我乐见阳光之灿烂，乐嗅泥土之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