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挑战 主动破局丨对话李东荣：中国金融业在抵御风险中成长

2023年10月末召开的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金融强国”建设目标，首次提出“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进一步指明了未来金融业在调整经济结构、支持实体经济、促进高质量发展方面的五个主要任务。

当中国经济进入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金融的本质是否发生了变化，如何助力经济高质量发展？当经济发展的驱动力从“房地产-土地财政-金融”模式切换到 “科技-产业-金融”模式时，金融要如何在“破”与“立”之间做好平衡？普惠金融未来的重点发力方向是什么？AI大模型等新技术，对金融业影响几何？在迈向金融强国的新征程上，金融业又该如何借鉴历史经验，不断创新？就以上问题，第一财经专访了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李东荣。

李东荣表示，金融的本质没有变化，金融业是一个特殊的行业，但它也遵循经济规律。金融业在“破”与“立”之间的关系上一定要协调，要从时间上、内容上、国情上结合起来，不能超越式发展，还是要脚踏实地遵循事物发展规律。把金融办成真正的金融，才能够适应经济运行的需要。

他还强调，金融业既要自身转型，也要支持各行各业转型，要与时俱进地运用新技术新理念，提高金融服务和监管的水平，为实现金融强国的目标做出贡献。

把金融办成真正的金融

第一财经：在新的发展阶段，金融的本质是否发生了变化，如何在“破”与“立”之间取得平衡？

李东荣：金融的本质没有变化，要把金融要办成真正的金融，才能够适应经济运行的需要。我们的金融业要适应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要成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金融，能够服务于我们的经济目标和经济大局。

金融业是一个特殊的行业，但它也遵循经济规律，有些东西是不能破的，比如信用，这是金融的基础。有些东西是必须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技术的进步去不断完善的。“破”与“立”的关系一定要协调，要从时间上、内容上、国情上结合起来，不能超越式发展，还是要脚踏实地遵循事物发展规律。

金融有一个强大的融资功能，它能够募集资金，支持社会生产发展的需要。过去我们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忽略了这种功能，所以后来邓小平同志提出了要把银行办成真正的银行。这里面有两层含义，第一是要把国有专业银行办成真正的商业银行，它必须遵循商业规律，要对储户负责，要对股东负责。所以它要清理资产，注入资金，充实资本，建立现代公司治理机制。

第二是要把中国人民银行办成真正的中央银行，在我们国家的治理环节中，它能够在宏观调控中跟财政政策很好地协调配套，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风险，它都能够起到稳定币值，防范风险，促进经济健康发展的作用。只有这两步都走完了，我们的银行体系才真正迈向了现代银行体系的基本框架，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是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的。

金融业既要自身转型，也要支持各行各业转型

第一财经：如何评价中国普惠金融十年的发展？

李东荣：可以从三个方面去理解和评价：第一个是可获得性；就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这一点我觉得我们现在解决得很好了，我们的农村信用社和乡镇机构都有了金融服务点，现在银行用数字金融的手段，只要你有一部手机，都能跟我们的客户能产生最基本的联系。

第二个是可接受性或者可适用性；就是这个服务用不用得起，用得恰不恰当。我们国家有要求，希望大家都要把群众的需求放在金融服务的首要位置上。很多大的银行都设立了普惠金融部门，监管部门也在这方面都配置了相应的职能和人员去对口去思考、研究、推动解决这个问题。

第三个是可持续性；这是最重要或者最关键的，因为普惠金融毕竟不是慈善，它还是遵循基本的金融规律和经济规律的。我们做这个事情不能是昙花一现，不能是口号式运动式，它应该是可持续的。

第一财经：普惠金融目前还存在哪些主要的不足和难点？

李东荣：金融也有它的局限性，因为我们中国金融业从过去的只是起到会计出纳的作用，后来变成一个资金运行的中介环节，它也是在实践中逐步提高发展的，确实不能够指望一蹴而就。而且人类社会经济活动对金融功能的需要，也是不断在进化，不断提高的。所以我们应该与时俱进地去改进我们的金融服务，及时把一些好的理念、工具引进到这个行业里来，用更好的技术去提升我们的服务质效和监管水平。

中央提出来要做好科创金融，要支持我们中国在科技创新方面迈上更高的台阶。那么金融在资源配置上就要适应这个要求，支持我们的科技创新。从我们改革开放到现在，我们都在致力于一件事情，就是怎么促进我们的转型更加有序。广义上的转型是我们从过去的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迈进过程中，金融业如何适应新的形势，一个是你自己自身怎么转型，一个是在各行各业转型过程中，怎么及时地给予它金融支持，包括我们低碳产业，还有工业、制造业、商业、农业等等，各国这方面都很迫切需要交流，相互取长补短。

特别是这次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到，要防范中小金融机构的风险。在这个过程中金融业要加强防范风险的能力，提升服务能力，这些都要依靠一些新技术新理念去武装自己。

金融的问题还是要在实践中去解决

第一财经：金融如何与时俱进动态识别风险，精准服务需求方？

李东荣：首先要有正确的思想认识，金融业的发展是伴随着科学进步的，所以要加强学习。第二要结合实际，恰当地应用各种技术，就比如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要用区块链，要有科学的规划。第三要遵循科技的原理和市场的规则，我们的目的是提高效率，降低成本，防范风险，要综合考虑。当然宏观上我们的监管部门也要给行业一些必要的指引和提示。

新技术的发展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比如说互联网，特别是移动互联网，它在提高便利性的同时，可能使得风险的传递更快了，扩及面更宽了。所以要一分为二来看，既不惧怕风险，也不盲目发展，要提升对风险的认识和应对能力。

现在除了业务风险之外，还有技术风险、网络风险、数据风险等，这些风险有叠加的效应，要有充分的认识。我们还是要通过实践来解决，不能光坐在办公室想，在实践中遇到问题，引起重视，引起警觉，积累经验，这样你的监管服务会越来越好。

第一财经：随着数字技术在金融领域的更广阔更深入的应用，您认为未来的金融风险会呈现出怎样的特点？

李东荣：金融业就是跟风险打交道的行业，管理的就是信用的风险，包括对风险的识别、定价、判断、处置等，这个风险要想完全避免是很难的，总会以这样那样的形式出现。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有了科学工具和新的技术就能彻底消除风险，还是要始终保持对风险的敬畏和警觉，要尽量把工作做在前面，比如容错机制，容错的程度要科学，做好对风险的预判，尽可能的避免风险的蔓延，或者说出现风险之后能有最快的办法能把风险局限在一个小的范围，避免它的蔓延和传染扩大。

第一财经：数字技术在提升金融风险监管能力方面可以起到哪些作用？

李东荣：应该是有很大作用的，过去我们的计量方法和计量效率还是比较低的。随着现代技术的出现，我们效率提高得非常之快了，一个是统计结果很快就能出来了。现在我们的支付系统、清算系统是非常强大的，资金划拨非常方便，这就是现代工具带来的生产力的巨大提升。

但同时也要看到防范风险的责任变得更重了。在这个过程中，只有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应对风险机能的建设，在遇到风险的时候，处理起来才会从容一点。总之就是思想上不放松，手段上加强建设，即使有新的风险，我们总得要去面对，总得要去解决。

第一财经：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依法将所有金融活动全部纳入监管，这会对普惠金融发展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李东荣：不管普惠金融还是其他什么样的金融，它是由金融这个行业的基本属性决定的。每一个老百姓都会跟金融产生联系，我的存款、我的理财、我借的钱能不能还，金融的涉众性很强。对金融业加强监管，持牌经营这个方向一定是要坚持的。过去出现一些乱象，这体现出我们在发展的不同阶段，有些地方没跟上，或者是认识上的，或者是管理机制上的。

我们国家在整个改革开放过程中，始终重视对金融风险的防范和金融监管的加强。在我们国家改革开放历程中，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风险事件和风险冲击，需要我们及时做出应对，也可以说中国的金融业是在不断抵御金融风险的过程中成长壮大起来的，今后还会是这样。

第一财经：您认为如何更有效地建设现代金融人才队伍，来适应普惠金融发展的需要？

李东荣：金融业是一个专业性很强的行业，对人才的要求也很高。建设人才队伍，首先要有正确的金融治理理念，要注重政治建设、思想建设、组织建设，还有专业能力和作风建设，要能够正确衡量人才的专业资质，要在实战中去检验。如果我们在这方面规划好了，发展好了，就能培养出适合金融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的人才队伍，这是金融强国的基本要素。

而且还要配合相应的环境，金融强国的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要体现出来，作为金融枢纽要有影响力，金融市场要发达，金融市场中的交易工具要丰富，有资金流通的渠道，跟境外市场能够打通，这样才能跟我们的金融人才建设紧密结合，才能让我们的高素质的专业人才发挥作用。这些基本要素都要做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编导：高漪宁 沈旭

制片人：张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