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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嘉宾:
彭文生: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

2023年,全球经济在疫情后出现了同步复苏,但也出现了一些新的不均衡和分化的现象:美国经济韧性超预期;日本经济复苏明显;欧元区则持续低迷;部分发展中国家债务危机深化;中国增长预期不断改善,但还面临不少挑战。
全球经济包括汇率和利率为何出现明显分化?这种分化造成了全球乃至单个经济体怎样的供需不均?从不均衡走向再均衡,各国产业链布局,贸易结构将如何逆转?全球经济新的均衡点何时才能形成?中国又如何破解内外部的供需约束?近期,第一财经专访了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
彭文生从宏观政策、周期性因素和逆全球化的角度,分析了中美经济的差异和挑战。他认为,全球供需不均衡总体上表现为供不应求,走向再均衡的过程中会出现重复投资导致低效且影响潜在增长率。在这场逆全球化趋势下,他做了几个重要提醒:第一,非经济因素扰动经济走势不可小觑;第二,各国再均衡的时间将是跨周期;第三,若人工智能发展超出预期,可能提高效率抵消逆全球化的负面影响;第四,逆全球化短期不会逆转,每个国家都面临挑战;第五,中国规模经济优势天然而成,无论对上游技术创新还是中下游制造业,都是坚实后盾。第六,逆周期调节工具不是房地产,而是财政政策。
以下为采访实录,在不改变原意的情况下有所调整。
全球经济失衡总体表现为供不应求,非经济因素或从幕后走向台前
第一财经:2023年,全球经济在疫情后同步修复,为何走势呈现分化?
彭文生:我认为有三个方面的原因。首先,不同国家在疫情期间采取的宏观政策措施会有一些延续的影响。例如,美国的财政政策扩张比较强劲,对消费的支持力度比较大;而中国的宏观政策过去三年相对谨慎,对总需求的拉动作用没有美国那么明显。
其次,周期性因素也起了作用。美国在2008年次贷危机和房地产泡沫破裂后,从2013年开始进入了金融周期的上升阶段,这对投资和消费有一定的支撑。而中国正处在金融周期的下行调整中,包括房地产、地方债务等问题,都给总需求带来了下行压力。
最后,逆全球化的趋势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在逆全球化的背景下,美国的供给不足导致通胀压力,中国的需求不足导致物价下行。

第一财经:新形势下,全球经济的不均衡如何表现在供给和需求两端?
彭文生:从全球的角度来看,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供不应求。中国需要增加上游的研发投入,美国需要加强中下游的产能建设,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资源,导致全球的需求很强劲。
第一财经:非经济因素要占据主角?
彭文生:现在非经济因素,比如地缘政治、绿色转型、人口变化等因素得到了更多的关注。由于疫情的冲击,产业链的布局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只追求效率和成本,而是要考虑安全、稳定和韧性。这实际上也意味着经济成本的增加,效率的降低,以及一些重复投资和重复产能的出现。
第一财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全球供给和需求的新均衡点,会是一个高效还是低效的状态?
彭文生:新均衡点其实是一个量的问题,它反映了全球经济的增长是更快还是更慢。如果只考虑逆全球化的影响,那么经济增长会放缓,因为成本高于过去。但是,经济问题并不简单,还要考虑到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进步所带来的影响,这些可能会提高效率,抵消或者超过逆全球化的负面影响。
换句话说,从宏观经济平衡的角度来说,这可能对美国更有利,因为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的发展,可以帮助美国提高供给,缓解供给不足的问题。而中国则是需求不足,如果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我们更供大于求,那么就需要我们更加重视这个问题。
逆全球化短期不会逆转,内需补链外贸顺差中的利弊要平衡
第一财经:逆全球化的周期,会持续多久?解决上游供给约束的过程中是否会影响到中国经济增长?
彭文生:可能不能指望逆全球化短期内就会逆转。每个国家在全球产业链调整的过程中,都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中国要应对美国在科技前沿的限制,要增加上游的研发投入,这对短期的经济有一定的影响。因为研发投入的领域相对较窄,比如半导体,它带动的就业和收入主要集中在中高收入阶层,他们的消费倾向相对较低。
而我们受到的影响,就是美国推行中下游产业回流的政策,导致我们的出口减少,进而影响我们的就业和收入增长,尤其是中低收入阶层的收入,他们的消费更多,所以这是我们面临的挑战——总需求不足。

美国也面临挑战,因为对中国的科技限制,实际上美国降低了研发投入的需求,而它在中低收入阶层的产业投资,虽然可以拉动就业和收入,增加消费的需求,但是这也代表它的资源是有限的,它不能既做研发,又做生产,所以它面临的是通胀问题。
第一财经:贸易顺差中为何要警惕实体资源被转移?
彭文生:贸易顺差对短期的经济增长是有贡献的,但是从长远来看,不一定是好事。美国的贸易逆差虽然对短期的增长是一个拖累,但是美国国内需求很强,这是美国经济强劲的根本动力。

如果我们只从静态的角度来看,我们内需不足,我们就出口给美国,这似乎是一个互补的关系,我们消化了多余的供给,美国补充了不足的供给。但是如果我们从动态的角度来看,我们内需不足,我们就更多地依赖出口,这可能会导致我们的出口价格下降,汇率贬值,美国就可以用更低的价格进口我们的产品。
而美国现在正在加强制造业的产能投资,如果没有我们的廉价产品,它的资源就是有限的,可能就无法满足内需,通胀可能更高。长远来看,这可能会帮助美国降低对中国制造业的依赖,这个逻辑是存在的,但是具体的程度还要看实际的情况。
规模经济是创新基础,大经济体在逆全球化时代的优势会愈发明显
第一财经:中国新能源产业份额全球领先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其他市场的反倾销措施会对这个行业产生哪些影响?
彭文生:我们的光伏组件产能占全球80%,电动车市场份额接近50%,这是中国经济的一大亮点。这背后的原因,有人可能认为是政府补贴,比如最近欧盟宣布要对中国的一些电动车、风电设备进行反补贴调查。美国的《通胀削减法案》也有类似的含义。
但我们的分析是政府补贴可能在早期起了一定的扶持作用,但中国新能源产业发展到今天,根本的原因还是规模优势。就是在同等技术条件下,任何东西在中国生产都比其他国家便宜,这个便宜不是因为我们劳动力便宜,而是因为我们的规模大,产业链完整,共享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这些都降低了我们的单位成本。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的新能源产业发展,实际上是中国规模经济对全球的绿色转型的重要的贡献。但是现在面临着逆全球化的趋势,一些国家担心在绿色转型的方向上落后于中国。这也是对我们的一个提醒,即使在绿色转型方面,我们也要更多地靠创新和技术进步。我们不仅要在制造业发挥规模经济的优势,在科技创新和技术进步的环节也要发挥出来。
第一财经:突破性创新和规模经济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彭文生:规模经济是促进创新的基础,或者说是一个优势。一个大的市场,就有更大的能力来承担更大规模的研发投入,也有更大的能力来进行试错,尝试不同的技术路径。如果是一个小的经济体,则没有这个能力,它可能只能集中资源做一个路径。

为什么美国的创新走在世界的前列,不仅仅是因为它有很多优秀的人才,也是因为它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投资回报比其他国家要高。印度也是一个大型经济体,人口多,也有一定的优势。大型经济体在逆全球化的时代,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但是我们跟美国比有一个优势,我们的人口多,包括工程师,包括科技研发人员,而我们跟印度比有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的经济规模更大,所以中国实际上是在一个比较独特的位置,人口和经济规模是相对比较平衡的。
财政政策是更有效的逆周期工具,赤字率是一个试错的过程
第一财经:为什么说需求下行压力是跨周期的?
彭文生:跨周期的缺口有两层含义,一是我们过去认为的经济周期是比较短的波动,一两年不好,经济自我调节后就好了。我们这次面临的周期,我称之为金融周期,它与房地产和债务问题相关,房地产的特征是顺周期性。所以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需求的下行压力可能持续几年,这是跨周期的。

另一个含义,就是逆全球化。这个因素也超越了每个国家的经济周期,而且可能是一个长期的影响因素。总之,我们不能指望像平时那样,库存或制造业投资的短期波动就能解决问题。
第一财经:2024年会不会有更大的房地产政策放松?财政赤字率提到多少合适?
彭文生:完全有可能。但房地产是顺周期性的行业,用它来做逆周期调节不容易,反而财政政策是更有效更快的逆周期工具。举个例子,经济不好时卖地难,地方政府财政紧张。但经济不好时卖国债容易,因为大家风险偏好低,国债是安全资产,政府可以用更低成本筹集资金来帮助经济,这是逆周期的。

2023年11月公布的数据,CPI负增长0.5%,PPI更低,说明需求不足,所以财政政策可能要加大力度,财政赤字要增加,这也是我们看2024年经济增长的关键指标。至于赤字率,没有绝对的指标,3%也不是神奇的数字,具体定在多少还是要看经济,这也是一个试错的过程。
现在需要以促进消费为导向,其实就是以促进民生为导向。我们不需要直接发消费券,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农村的养老保障,通过财政支持,降低养育小孩的负担,降低社保缴费负担。
制片人 张言
编导 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