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张晓强：清洁能源的发展要有一个“度”的把握丨2026经济展望

“坚持‘双碳’引领，推动全面绿色转型”是接下来我国经济的重要工作之一。当前，我国能源结构持续优化，绿色投资规模快速增长。数据显示，2025年末，我国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已达到20%，能源投资预计达到3.54万亿元，同比增长11%，其中，新型储能、氢能等未来产业投资快速增加。展望2026年，我国能源领域将面对哪些新转变、新形势和新目标？《2026经济展望》，对话国家发展改革委原副主任张晓强。

我国碳排放的“家底”是多少？

第一财经：2026年是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的第一年，相关的数据和信息体系将成为支撑这种转型的重要工具。现在，是否已经摸清了我国碳排放数据的“家底”？

张晓强：2025年1月，我国生态环境部发布了中国的第一个双年透明度报告，公布数据为：2021年中国二氧化碳排放116.3亿吨。

《报告》的发布反映了我们工作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但从发布的情况看，也能感到还要努力，因为近些年我们国民经济社会发展统计取得很好成绩，比如统计局权威的数据公告，一般在第二年的2月底都比较全面准确地公布了，对科研非常重要的数据一般在第二年的9月，科技部、财政部、统计局也发布了。但是生态环境部的双年透明度报告在2025年1月发布，还只先公布了2021年的数据，反映出下一步还要努力完善，因为今后实行“碳双控”，它的考核是要以数据为基础，要比较及时地公布，如果滞后的时间长，对考核、评价等工作就不利了。

哪些重点领域需抓紧减碳？

第一财经: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深入推进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重点行业”主要包括哪些领域？

张晓强：从中国一次能源消费结构占比中，就能比较清楚地看到哪些行业在重点消费能源。按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中国全年一次能源消费总量59.6亿吨标准煤。其中，工业消费了67%，占比最大。

工业里占比较高的领域，比如冶金消费了约17.2%，化工消费了12.3%，加上发电用的原煤用了近30亿吨，大体相当于我国一次能源消费的12%左右，如果再加上建材，主要是水泥和平板玻璃量特别大，这两块占了我国一次能源消费的约7.5%。

此外，随着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改善，民生消耗一次能源占全社会能源消耗的12%。交通、仓储、物流占一次能源消耗的7.5%。所以如果再把这两块加进去，总体就占到80%了。所以一方面是抓重点行业，另一方面是各方各面一起发力，把我们的能耗进一步降下来，相应地把碳排放降下来。

我国能源体系格局有哪些新变化？

第一财经：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加快新型能源体系的建设”，近年来我国新能源装机量在迅速增长，对于绿电的消纳，是否达到了您的预期？

张晓强：2024年，我国新增风电光伏装机36000万千瓦，2025年前1-10月，新增风电光伏装机32000万千瓦，所以按照存量计算，中国的风电光伏装机已经超过世界的一半。我国风电光伏条件比较好的是在西北和华北的内蒙，他们发展得非常快，但客观上，消纳的问题仍然比较突出。

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提到“到2035年，我国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争达到36亿千瓦”，要继续发展清洁能源，但是2024年、2025年这两年我国每年新增风电光伏装机达到3亿多千瓦，所以风电光伏的发展要有一个度的把握，要和我们的消纳能力、输送能力相协同。2026年国家能源工作会议部署了指导性目标：“风电光伏装机2亿千瓦以上”，意味着有一个度的安排。

同时，风电和光伏的客观特点是不稳定、不好存储，我国有些地方建设了水电，有些地方是用火电，就是“水、风、光、火、储”根据不同地方（特点）统筹协调去发展。今后一段时间，我国还是以火电为主体，2024年中国发电量是10万亿千瓦时，火电发电量占比64%，发到64%的电，它绝对不是调节性的。

同时随着风电、光伏的扩大，这种不稳定的特性，就必须把储能进一步做好。过去，储能发展得不太平衡，今后不论在能源供给侧和能源消费侧，有条件的地方，“因地制宜”都要把储能搞好。当然储能本身也要不断地技术进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

要解决好我们丰富的风光电力的问题，还有在“十五五”期间，要把现在已经世界领先的特高压输变电给进一步建设好，把更多的绿电有效地从我国西部地区向东中部地区输送。

除了特高压输变电，要“天上、地下”一起想办法，就是指绿氢的发展，如何通过管道运输的方式，把西部地区的绿氢、绿氨、绿醇适当地输送到东中部地区？要“天上、地下”，一起努力。

还有一个我建议高度重视的是海上风电的发展，2025年取得了喜人的成绩。虽然目前海上风电的装机确实比较少，只有4000多万千瓦，但是有很多进步，比如不久前在江苏盐城大丰海上风电场80万千瓦项目，它的离岸距离已经到85.5公里了，因为过去我国工程技术水平50公里以上就难以解决。又比如在山东的一台海上风电机组26兆瓦已经启动使用了，这都是世界最高水平。如果东部的海上风电发展得好，它可以就近供给东部地区能源消费的大省，给他们提供绿色能源。

当然还有很多我们现在在努力探索的，比如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需要大量电力，如果通过国家已经推动的“东数西算”，还有一些算力直接放在西面，通过绿电加智算综合发力，在今后几年就能够比较好地把绿电消纳水平推到一个新的高度。

AI时代，我国电力体系如何扩大优势？

第一财经：人工智能时代，算力的背后是电力。我国绿电发展如此迅速，是否电力就不会成为我国人工智能发展的制约？相反还会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创造一定优势，您怎么看？

张晓强：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算力的后面是电力。美国是人工智能全球发展领先的国家之一，算力的规模也大，所以对电的需求很大，现在美国很多企业家和智库都在关注“电怎么办”。他们说增加天然气发电、建核电站，但建核电站周期很长，人工智能发展这么快，肯定会困扰。但是中国有世界最大的电力系统，而且是清洁电力系统。还应提到的是，我国的风电光伏电价在逐步降低，而美国的电价有上升趋势。

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突破10万亿千瓦时，7月和8月全社会用电量均超过1万亿千瓦时，1万亿千瓦时的用电量大约是日本一年的用电量，大约是东盟十国一年的用电量，说明我国在电力方面已经取得了长足进展，所以迎接我国人工智能的发展，我们有坚强的电力保障，特别是绿色电力的保障，这是我们的优势。

2024年各方面数据显示，我国人工智能和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大约是1700亿千瓦时，相当于全社会用电量的1.8%。现在大家都在研究“十五五”，说我国 AI算力发展快，通用算力也要发展，究竟有多少用电需求？各机构的数据不同，比如信息通信研究院研究认为“到2030年，我国算力的电力需求，高线是要用7000亿千瓦时”，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的研究认为“到2030年，中国的全社会用电量要到13万亿千瓦时”。如果是用7000亿千瓦时，就只相当于我们全社会用电量的6.5%左右，从现在的发展看，是完全能够支撑的，当然，如果发展得再快一些，我们还是有条件的。

2026会迎来氢能的大规模扩张吗？

第一财经：“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提出要“推动氢能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您曾提出“到2030年，我国绿氢产量可能达到300万吨以上，形成万亿元以上的大市场”。这一数字意味着什么？

张晓强：中国绿氢的产能已占世界的50%以上，在很多关键技术上面取得了喜人的进步。比如燃料电池堆的系统成本从5年前的15000元/千瓦，已经降到2000元/千瓦；燃料电池堆的系统寿命已经从5年前的3000小时提升到1万小时甚至更长，这就对降低绿氢成本能发挥很好的作用，但是也应该看到还有一些需要重视的问题。

首先是还有一些关键核心技术需要努力突破，才能使得大规模产业化生产和降低成本取得更好的成绩。比如电解槽制水，PEM槽效率高，但是贵，而且在质子膜这些关键技术上我们有突破，但是规模化生产还不够。

此外，过去氢是按危险化学品管理，近几年国家重视氢的高质量发展，能源法也明确了氢的能源属性，那么相应的管理要跟上，氢虽然是危化品，同时也是能源品，能不能在化工园区之外建？因为存在这些问题，使得目前我们绿氢的成本还偏高。

到2024年底，绿氢生产侧的成本约28元/公斤，但是一般需要通过槽车或者短管道运输一段路，这样运输成本就上去了。到消费侧，现在绿氢的价格大概38元/公斤。而灰氢的成本才10元/公斤，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企业虽然想用绿氢，但是觉得负担不起，就使得绿氢的产能不能完全释放。

所以很多做燃料电池的企业遇到一些困难，尤其是财务上的困难，也有一些大的企业因为经济核算目前不大理想，暂时不办。美国一些汽车公司原来想用一部分绿氢，财务算不下来，放慢了。

我们要正视存在的问题，同时又看到发展的潜力。2030年，我国非化石能源占比要达到25%，碳排放要“达峰”，这是战略性的重大举措。从这个角度来说，除了绿电，氢是能够缓解绿电不稳定性，储、运的一个非常好的载体、一种产品。

我最近看到很多进展，比如钢铁厂开始掺一些绿氢来冶炼，火电厂在试验掺绿氢，用氢发电。当应用场景多了，需求上去了，技术攻关把成本降下来，到2030年，绿氢的成本有可能降到18元/公斤，如果做得好一点，降到15元/公斤、13元/公斤，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何延续“新三样”的全球领先地位？

第一财经：怎么看待“新三样”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下，未来的增长空间和突破点？

张晓强：2025年我们新能源汽车生产和出口继续保持强劲的增长，动力电池、光伏装备也保持一定的出口规模，确实也有一些过度竞争、内卷严重的现象，对企业利润空间造成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我想从以下几个角度来看：

第一，最核心的还是要继续依靠科技进步、产业链的高水平发展，提升核心竞争力，保持我们在世界的领先优势地位，这个坚定不移，不能动摇。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和空间，比如风电光伏至少维持一年2亿千瓦的新增，又如“自主贡献”已经宣布的“到2035年，主要销售都是新能源汽车”，中国汽车市场年产销规模3000多万辆，这个空间还是有。

第二，避免不讲质量、技术指标不行的“劣币驱逐良币”，要加强在政府指导下的行业自律，淘汰一部分落后产能。

第三，在进一步做好行业企业努力的同时，要正确看待政府的补贴。如果看一些西方发达国家，对一些将来有成长好前景的“幼稚产业”，他也是在起步阶段给予政府的支持，包括一部分财政的补贴支持。

中国的新能源和新能源汽车发展得好，当然是科技创新、企业努力、市场激励作用、我们的需求和政府在起步阶段的支持，多方面协同发力，包括财政补贴、绿色金融发挥了积极作用。现在都承认中国的光伏、风电、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是世界最大规模、最领先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已经很成熟了。这种情况下，政府财政直接补贴的力度逐步退坡，我认为是合理的。实际上我们的企业是有这个准备的，因为世界规模最大水平最高，企业还要政府补贴就不太符合客观实际了，我认为企业是有准备的。

如何定义“能源强国”？

第一财经：“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提出要建设“能源强国”，具体的指标应该包含哪些内容？

张晓强：实际上在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就提出了要建设“能源强国”。我认为首先应该是“立足国内，多元保障”，要切实做到对高质量发展的能源保障。第二点是发挥“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作用，做好创新引领，自立自强。只有不断地科技进步、产业进步，才能够保持在能源领域高水平发展。第三点是我国强大的产业链、供应链，包括平时的应急储备能力等等，一定要把它做好，要建设好新型能源体系，也一定要坚持开放合作，近年来我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建设绿色“一带一路”，与世界140多个国家开展绿色能源的合作，积极推动全球能源转型变革，已奠定了很好的基础，要拓展能源开放合作新局面。我认为应该把这几个大的方向作为建设“能源强国”的重点，把它体现出来。

至于“指标”，二十大报告和四中全会都要求了“确保能源资源安全”，那么“安全”应如何用量化指标体现？如果我们讲粮食，它有一个自给率，“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从量化指标看，谷物自给率在90%以上，口粮自给率在98%以上。那么“能源安全”怎么看？在2000年我国能源自给率是94%，进口的比重较低。2020年降到只有81.4%了，2024年我国能源自给率恢复到83.6%。

我个人认为，如果要量化指标，至少近期内把我国能源自给率稳定在83%或者更高一点，到2035年经过努力把我国能源自给率提高到88%左右。

本期节目

编导 官悦

制片人 尹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