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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性消费难以克服,归根到底是我们还未忘记饥寒的威胁

第一财经 2020-07-18 11:34:35

作者:朱生坚    责编:李刚

我们也经常听到有人感叹,生长在一个大时代,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回顾历史,则会发现人类何其聪明,又何其糊涂,理性与非理性的程度,不相上下。

一百多年前,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里提出了“炫耀性消费”的概念。这档子事,实则由来已久。到了今天,又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批评,它依然如故,从未消停。记得上个世纪就有学者追溯它的源头,一路追到原始社会:那时候,春耕秋收,靠天吃饭;碰上好年头,有好收成,就把粮食堆到一起,大吃大喝,大肆庆祝一番。所以,炫耀性消费,看起来是炫耀,它的心理基础,则是人类早期遗传下来的集体无意识——就连含着金勺子出生的人,衣食无忧的人,也会通过各种途径接触、感染这种集体无意识——即免于饥寒的愿望,说白了,也就是用炫耀来克服忧虑,有点类似于以前在荒野里摸黑走夜路的人大声唱歌,给自己壮胆。如此说来,炫耀性消费之所以如同痼疾难去,归根到底,恐怕还是因为人类迄今未能真正从根本上消除饥寒的威胁。

人类这种造物,可真是造作。就以饮食而言,各民族的祖先传下来各种各样的规矩和禁忌,早先还大多是历代积累下来的实际经验;到后来,就变得花样百出。孔子说:“不时,不食。”有人想当然以为,这是说要吃当季食物,实则可能还是朱熹的理解更靠谱:“不时,五谷不成,果实未熟之类。此数者皆足以伤人,故不食。”(《论语集注》)还没到时候,尚未成熟的东西,当然不吃为好。孔子又说:“割不正,不食。”这就有点考究了。自然界的食材形状各异,只吃切割端正的,显然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夫子自道而已,并不要求人人都得做到,我们这些粗糙鄙陋的凡夫俗子,随便吃点“割不正”的边角料,也是可以的。

东汉永初七年正月,邓太后与安帝拜谒宗庙,献祭,事后下诏,大意是说:各个地方送上来的新鲜蔬菜,有很多不是当季的;有的靠勉强催熟,有的还没发芽就挖出来,味道不怎么样,还妨碍它们自然生长,这样很不好;老话说,“非其时不食”,从今往后,还是拿当季的食材送上来吧(事见《后汉书·皇后纪第十上》)。由此可见,今人对孔子非时不食的理解或许也不全错。古人老早就不肯安分守时,顺从自然界的节律——或许也是为了上贡而挖空心思。现如今,科技进步,反季节的蔬菜水果,再也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任何怪异。大概也没有人去估算栽培这些反季节蔬菜水果所需的技术手段和材料对环境的危害。各家只打自家的小算盘,算下来的结果是各家都得利。到头来,大家一起承受生态环境恶化的后果。

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造作,就是造假。造假本身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事,就一定有人会做。奇怪的是从生产到批发、销售到消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是照样有人生产、批发、销售、消费。可见其中必有蹊跷。不知道其根本的动力因,除了利益,是不是可以归结于人类的虚荣心?可是,要不是你有你的势利眼,我又何必有我的虚荣心?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免不了势利眼和虚荣心的内外双重压迫。除了这两者,那些假货之中,还包含着多少社会心理和意识形态?假货,这种特殊的商品,包含着多少经济学无法解释的内容?记得十来年前,某奢侈品牌服装设计师访问上海,有记者问:那些假冒该品牌的服装,质量上有何差别?答:没差别。又问:那会不会影响品牌的收益?答:不会,因为该品牌的目标群体仍然会花几倍、几十倍的价钱去买正品,而不会去买一模一样的假货。不知道那些目标群体听了这句话,会从嘴角流露出一丝傲慢而自得的微笑,还是会恍然大悟,把自己从势利眼和虚荣心的压迫之中解放出来?我相信,你用脚趾头也猜想得到,多半是前者。

行文至此,才想起来,这篇小文,本来是为了给之江兄的新书《大时代的小注脚》写一篇读后感。这本书里的文章,是他前几年为《新华每日电讯》“新闻考古”专栏而作。大抵是看到一则新闻,然后翻书、抄书。以其标题为书名的第一篇,谈的就是炫耀性消费。此外还有好些文章,写的是与之相关或相似的世相人心,包括时尚、包装,以及书画造假、故里之争,乃至代笔、谀墓,诸如此类,兼及其他。除了掉书袋之外,作者偶尔也下一点评注,更多的时候是说自己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后记》里说,把这些文章结集成书,“好歹算是十八年媒体生涯的一段记录,何妨留存”。看到这句话我不禁会心一笑。以我极为有限的交往所见,新闻媒体从业者大都有点历史癖、考据癖,外加八卦癖、收藏癖,而像我这种耽于空想的人就理解不了,这些癖好有什么意思,这里头又包含着一种什么样的热情和动力。

陈寅恪诗云:读史早知今日事。当初在老家的晒谷场上读到这一句,感觉好有气派。比李世民说的“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一个“早”字,胜出一筹。吕思勉却多次在其著作中质疑以史为鉴的陈说,其《先秦史》第一章总论开头就说:“历史果何等学问?治之果有何用耶?自浅者言之,则曰:史也者,前车之鉴也。昔人若何而得,则我可从而仿效之,若何而失,则我可引为鉴戒,斯言似是,而实不然。何则?大化之迁流,转瞬而已非其故,世事岂有真相同者?见为相同,皆察之未精者也。”记得在另一本书的前言里,他干脆直言,历史学实乃无用之学。据说,朱维铮曾在课题申请书里,是否有这个价值那个价值一栏,填写一个“无”字,与之遥相呼应。

“大化之迁流,转瞬而已非其故”,此即赫拉克利特所谓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旧约·传道书》却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两种说法人尽皆知,却正好相反。世事也大抵如此,总是自相矛盾。正反两面,并行不悖。每个时代都有人感叹人心不古,其实人心又古得很(参见鲁迅《热风·随感录五十八》),七情六欲,上下五千年,一样不少。

我们也经常听到有人感叹,生长在一个大时代,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回顾历史,则会发现人类何其聪明,又何其糊涂,理性与非理性的程度,不相上下。这本《大时代的小注脚》给我的,似乎也不外乎这样的感叹和发现。不管于人于己,究竟有用无用,姑且学之江兄的样子,拉杂抄录在此,就算是给它的一个小注脚。

《大时代的小注脚》

周之江 著

孔学堂书局 2019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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