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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杨一帆为全国老龄委专家委员会委员)
银发经济与低空经济几乎同时站上政策风口,但一个始终不温不火,一个已然“飞”了起来。根本原因不在于市场空间的大小,而在于两类经济有着完全不同的底层逻辑——前者是“分蛋糕”的生意,后者是“造蛋糕”的生意。不认清这一点,银发经济的万亿蓝图恐怕会一直“叫好不叫座”。
这两年,有两个词频繁出现在国务院文件和各地方政府的产业规划里:低空经济和银发经济。
它们像是被同一只手推到了台前。2023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低空经济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国办1号文件专门部署银发经济。政策礼遇同等规格,舆论热度不相上下。
然而一年多的赛跑下来,二者的轨迹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低空经济这边,亿航智能拿下全球首张载人无人驾驶航空器适航证,深圳到珠海的“空中出租车”航线试飞成功,各路资本蜂拥而至,无人机配送在多个城市落地开花。一幅“天空之城”的图景正在加速从PPT变成现实。
银发经济那边呢?除了险资扎堆的养老社区还在低调扩张,大多数赛道的玩家仍在挣扎。老年旅游讲了很多年,没有跑出一家头部公司;老年教育雷声大雨点小;智慧养老的硬件卖不动,服务赚不到钱。一个30万亿规模的市场蓝图,愣是没有人找到爆发式增长的切口。
为什么同样是政策力推、同样顶着“万亿赛道”光环,两条路走出了截然不同的剧本?
答案藏在一个被反复提及却很少有人深思的词组里:“发展银发经济”。
请注意,我们说的是“发展银发经济”,而很少说“银发经济发展”。这两个词的语序之差,恰恰揭示了问题的要害。
“发展银发经济”的主语是谁?是政府。它是自上而下的产业构建,是一种“筑巢引凤”式的主动作为——先建制度、铺管道、搭平台,再引导资源进入。
“银发经济发展”的主语是谁?是市场。它是自下而上的需求驱动,是人口结构变迁催生的自然演化,由无数分散的交易行为汇聚成潮。
中国当下的现实显然是前者。我们正处在一个政府强力推动的阶段,而非市场自然成熟、水到渠成的阶段。这本身没有对错——在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政策提前布局是必要且负责任的。但正是这种“主动构建”的模式,决定了银发经济的内在基因与低空经济迥然不同。
第一个不同,是财富的流向逻辑。
低空经济是一个典型的“造蛋糕”的故事。它开辟的是全新的物理空间和商业场景——几百米以下的空域,过去是沉睡的资产,现在变成了经济资源。每一趟空中出租车的飞行、每一单无人机的配送,创造的都是新增价值。投资人看到的是一张白纸上将要画出的新世界,所以风险资本敢于下注。
银发经济呢?本质上是一个“分蛋糕”的故事。它面对的不是增量财富,而是存量财富的再分配。中国老年人手中的存款和养老金,即便不花在银发经济上,也会花在看病、买药、补贴子女上。银发经济的使命,是让这些钱流向新的去处——养老服务、康复辅具、文化娱乐。
问题在于,要说服一个节俭了一辈子的老人把养老钱花在“非刚需”的服务上,比说服一个年轻人为一款新产品买单难得多。这决定了银发经济天然是一个慢生意、苦生意。
第二个不同,是增长的驱动力。
低空经济是技术驱动的。无人机能不能飞得更远、载得更多、更安全,eVTOL的电池密度何时突破临界点,空管系统如何实现大规模调度——这些都是技术问题。而技术问题有一个讨人喜欢的特性:一旦攻克,就可以大规模复制。深圳跑通的模式,很快能复制到合肥、成都。
银发经济是人力驱动的,更加准确地说,是人力加制度驱动的。养老服务的一线工作,喂饭、翻身、陪聊,很难用机器替代。再智能的硬件,也需要人提供服务闭环。而人是最不可控的生产要素——招人难、培训难、留人更难。更麻烦的是,它还涉及医保支付、长护险试点、养老用地性质等一整套复杂的制度协调。技术可以迭代,制度却只能渐进。
第三个不同,是政策的角色。
低空经济面前,政府的角色更像一个“放行员”。过去低空不开放,是因为空域管理涉及军方、民航,安全责任重大。政府要做的核心动作是打开制度的天花板——划定适飞空域、制定适航标准、颁发运营许可。门一打开,市场力量的涌入是自然而然的。
银发经济面前,政府更像是“全能保姆”。它既要当监管者,管住养老机构虐老、骗保的风险;又要当支付者,通过医保和长护险为老年人群的刚需买单;还要当兜底者,为失能、失智、低收入老人提供基本养老服务。这种多目标的角色定位,使得银发经济的政策工具箱远比低空经济复杂。一个政策既要考虑产业培育,又要防范资本无序扩张侵害老人权益,还要顾及财政的长期承受能力。多重约束之下,推进节奏想快也快不起来。
这三大根本差异,最终指向一个让资本市场感到苦涩的结论:银发经济可能永远长不成低空经济那样“性感的模样”。
但这并不意味着银发经济没有前途。恰恰相反,当我们将它从“下一个风口”的叙事中解放出来,反而能看到真正有价值的机会所在。
低空经济适合用风险投资的逻辑去看,它追逐的是“幂律分布”中的头部赢家,一将功成万骨枯。银发经济更适合用产业投资的逻辑去看,它是一个“正态分布”的生意——未必有百倍回报的明星项目,但可以有一批稳扎稳打、持续盈利的中型公司。
那些真正沉下心来做服务的养老企业,那些在辅具、护理、康复领域默默积累技术优势的制造商,它们的成长曲线可能不陡峭,但足够长。在一个老龄化率即将突破30%的社会里,这条赛道足够宽、足够远。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银发经济为什么走不了低空经济的路?
因为从根本上说,它们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叙事。低空经济讲的是一个“技术突破—场景落地—规模复制”的故事,银发经济讲的是一个“制度完善—信任建立—习惯养成”的故事。前者求快,后者求稳;前者仰望天空,后者脚踏实地。
认清了这一点,无论是政策的制定者、市场的参与者,还是资本的决策者,或许都能少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多一些静待花开的耐心。
银发经济不需要飞起来。它需要的是走稳。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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