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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帆为全国老龄委专家委员会委员、西南交通大学国际老龄科学研究院副院长)
银发经济很热。资本论坛一场接一场,市场规模预测屡屡突破三十万亿。然而回归现实场景,除险资布局的养老社区保持低调扩张态势外,多数银发经济赛道的市场主体仍面临发展困境:老年旅游领域深耕多年,尚未培育出头部领军企业;老年教育行业虽广受关注,但落地成效未达预期;智慧养老的硬件卖不动,服务赚不到钱。一个万亿级的市场蓝图,愣是没有人找到爆发式增长的切口。
银发经济“叫好”是客观事实,“不叫座”也已是行业共识。这一矛盾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层原因?
一、问题的本质不在需求,也不在供给
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老年人手里并非没钱。从住房资产、储蓄存款到各类补贴资金,老年人可支配财富总量十分可观。高龄津贴进入个人账户,护理补贴按时到账,老年人账户里的钱并不少。但钱到了,消费却没有跟着来。核心原因在于,老年人面临“不知道买什么、不敢买、不愿买”的三重困境。
这不是需求不足,这是需求无法被有效触达。
再看供给端。养老服务企业并非缺乏发展意愿,而是缺少被市场和消费者识别的有效路径。优质养老服务企业与劣质企业缺乏清晰的区分标准——行业尚未建立统一的信用评价体系,企业服务记录难以追溯,用户真实评价也无法有效获取。好企业无法证明自己“好”,劣质企业靠低价中标后服务质量堪忧。这一现象直接导致老年人消费顾虑加剧,进一步陷入“不敢买”的循环,而优质企业也因市场环境不佳陷入经营困境。
这不是供给不足,这是好供给无法被识别。
两端都有资源,但两端互不相通。缺的不是钱,不是人,不是企业——缺的是一个让需求被看见、让好企业被识别、让资金安全流向服务的“信任通道”。
二、信任为什么建不起来?
银发经济市场长期低迷的根源,在于一个被反复忽略的结构性问题:双重信息不对称。
在需求端,养老服务是典型的“经验品”——买之前不知道好坏,买了之后也未必能准确判断。护理员有没有耐心、康复师是否专业、上门服务有没有偷工减料——这些信息,消费者在购买时几乎无从获取。当买方无法识别质量时,Akerlof在1970年就证明了一个残酷的结论:高质量卖方无法获得溢价,最终市场被低质量供给主导。这就是银发经济“劣币驱逐良币”的理论根源。消费者只能靠价格判断,而低价往往意味着低质,低质又进一步强化了“不敢买”的心理——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在供给端,养老服务企业大多是轻资产运营,没有厂房设备可以抵押,银行的传统信贷逻辑根本套不上去。Stiglitz和Weiss在1981年指出,当银行无法识别借款人风险时,信贷市场就会出现“配给”——银行宁愿不贷,也不愿在无法区分好坏的情况下放款。好企业拿不到钱,扩张不了,服务升级不了。
更麻烦的是,这两种信息不对称不是孤立的,它们是相互强化的。需求端不敢买,市场有效需求不足,企业营收不稳定;营收不稳定,金融机构更不敢贷;企业拿不到钱,服务品质提不上去;品质提不上去,消费者更不敢买。这是一个闭环,一个死循环。
三、破局的方向:建立信任通道
要打破这一恶性循环,仅靠财政投入、政策细化远远不够,核心是构建一套能够同时连接政府资金、金融机构、服务企业和老年用户四端的制度化信息基础设施。
这套信息基础设施需重点解决三个核心问题:如何让老年人的真实需求被清晰捕捉、如何让优质养老服务企业被准确识别、如何让资金从金融机构安全流向优质服务供给。
当需求被看见、好企业被识别、资金安全流向服务时,这个闭环就打通了:老年人个人账户中的各类补贴将从“沉睡资金”转化为“消费活水”,激活个人消费潜力;优质企业将从“无法自证”变为“信用可查”,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老年人将从“不敢买”转变为“放心买”,释放消费需求。
银发经济的市场,才真正被激活。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一个制度设计问题。信息经济学已经告诉我们,信息不对称会导致市场失灵。而当信息不对称是双重且相互强化的时候,市场失灵就表现为一种“结构性锁定”——它的治理难度远超单一维度的信息摩擦。破解这种锁定,首先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财政投入或更细的监管条款,而是一个能够同时服务于两端的信息制度设计。
银发经济“叫好不叫座”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经济学问题——它关乎信息、信任与制度设计。而经济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将“信任”从一个模糊的社会概念,转化为一个可分析、可设计、可检验的制度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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