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D出海收紧传言背后：创新药“卖青苗”走向何方？

5月28日，一则关于“国内将对创新药BD（授权转让）交易出台审核新政策”的传言，叠加市场对美国COINS法案可能纳入生物技术领域的担忧，引发A股创新药板块大幅下挫。

一位创新药企业负责人表示，“如果传言属实，对创新药的研发将影响巨大，因为等同关闭了BD出口，而这一渠道是中国新药研发的重要资金来源。”不过他也承认，目前并无确切消息，仍需观望。

虽然业内已经疯传，但据多位接近监管层的专家判断，这更可能是一次市场对碎片信息的过度放大。截至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监管部门已形成正式的所谓“收紧”方案。

不“卖苗”就出局？

市场恐慌缘于BD交易对于新药研发的重要性。

过去几年，国内一级市场融资通道急剧收窄。一位深耕行业的资深专家告诉记者：“我们现在的融资渠道是非常有限的，创新药回血补血，几乎只能靠BD交易。”

根据公开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新药BD首付款达到34亿美元，同比增长274.2%，创历史新高。而同期，A股和H股的医药IPO募集资金加起来不过64亿元人民币，上市公司增发规模也仅约85亿港元。BD首付款已经远远超过IPO和增发的总和，成为中国创新药最核心的“供血”来源。

这种模式被形象地称为“卖青苗”，即将创新药的海外权益或开发权转让给跨国药企，换取首付款和里程碑付款。

对于为什么必须“卖青苗”，一位不愿具名的产业专家表示：“中国的产品市场太小了，医保支付天花板极低，一个药在国内最多卖到人民币30亿元。而国外一个重磅药可以卖到300多亿美金。现在这些‘苗’太多了，如果不让它出去，就只能烂在‘苗圃’里。”

同时，如果“卖青苗”这条路被堵死，还会带来另外的影响。一位专家表示：“那会导致投资人的信心受到打击，资本会撤场。过去两年一级市场好不容易因为BD通道畅通而出现的回暖迹象，可能很快消失。”

在他看来，所谓“不出海便出局”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中国创新药在当前支付环境下的现实困境。国内市场决定了企业的生存底线，而海外市场决定了天花板。当内循环的“造血”功能尚未建立时，依靠BD“卖血”是活下去的理想办法。

卖药还是卖平台？

在“限制出口”的传言中，一个核心争议点在于：中国是否在向外“贱卖”或“泄露”关键的技术平台？

有专业人士认为，中国药企与国际巨头的合作，不仅仅是转让一个药品，而是将整个研发技术平台拱手让人，中国可能沦为跨国公司的“海外研发部”。如果是外资与中资共同建立一条管线并占据高额股比，这种模式“很复杂，有问题”。

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平台跟药拆不开，不存在一个单独可转让的技术平台。你单独卖一个平台，没有任何价值，也没人买。如果你要卡‘技术平台’出口，就等同于卡了所有创新药的出口。”

目前市场上流传的“限制技术平台转让”，在部分产业界人士看来是一个伪命题。中国绝大多数BD交易，是特定分子或特定管线的权益转让，是国际通行的“产品合作”或“服务贸易”，而非出售底层的通用技术。如果出台笼统的限制措施，无异于对产业的误伤。

“收紧”也有合理性？

尽管产业界对BD交易充满依赖，但“收紧”传言背后也确有现实考量。

首先，部分具有国际竞争潜力的关键技术平台（如新一代ADC、双抗、基因编辑底层工具）的确正在通过BD交易逐步被外方获取。虽然上述专家指出平台无法脱离产品单独转让，但当多款核心产品均出自同一技术平台，并持续转让给同一家或少数几家跨国药企时，平台的系统性输出在所难免。美国近年来已有多项法案草案将生物技术列为对华竞争的关键领域，国内监管部门或许也会对此有所警觉。

其次，BD交易中部分项目涉及“国家投入”背景。过去几年，国家重大新药创制专项、地方政府引导基金、国有资本注入了大量早期研发项目。这些项目若以极低的首付款“卖身”给外资，仅换取未来不确定的里程碑收益，确实存在国有资产定价不透明、利益外流的争议。

第三，从国际规则博弈角度看，美国正在推进COINS法案等对华技术限制措施，若中国完全不设防地鼓励所有BD出海，可能在谈判中失去对等反制筹码。欧盟、日本等发达经济体对本国生物技术出口均设有不同程度的安全审查机制，中国在这一领域长期处于“几乎无限制”状态，补上制度短板并非不合理。

出路何在

尽管担忧情绪弥漫，但理性声音并未消失。专家们普遍认为，中国创新药的出路不在于“闭门造车”或“堵住出口”，而在于更精细化的治理和更果断的内需改革。

第一，明确支持“产品出海”，反对泛化“技术安全”概念。正如专家所言，正常的License-out（授权出海）是一种新型的服务贸易和IP贸易，应当鼓励而非限制。真正需要警惕和规范的是极少数涉及核心底层平台、且带有控制权转移的并购行为。

第二，必须尽快强化“内循环”的支付端改革。目前的医保体系过度侧重“压价”，而未给创新药预留足够的商业化回报空间。只有当国内患者能用上好药，企业能收回合理利润，创新药才能摆脱“一出生就得出海”的畸形依赖。

第三，保持战略定力，不被传言牵着走。多位受访者判断，真正出台“一刀切”限制BD政策的可能性极低，因为无论在技术上还是经济上都不可行。

第四，政策不能一刀切，应分类管理。有专家认为，更多的BD交易是一种商业行为，不能把所有的BD都限制了，应该分类管理。

中国创新药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历史节点。一方面，BD出海屡创新高，证明了中国科学家的创造力和工程师红利获得了全球认可；另一方面，国内支付体系的滞后和地缘政治的寒流，让这个年轻的产业如履薄冰。

把“苗”卖掉，还是在“苗圃”里悉心栽培？这不仅是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产业未来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