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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其中,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0%,二季度增长4.3%。与此同时,上半年全国房地产成交面积和金额降幅持续收窄,全国房价环比上升的城市数量也在增加。人工智能、机器人等新产业在快速发展,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超140万亿,具身智能进入规模化商用阶段。
未来,如何进一步提振消费、扩大内需?以AI为代表的技术革命,能否带来全面的经济增长?投资于人、就业优先等战略,如何影响中国经济的增长模式?《2026下半年经济展望》,对话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

如何评估下半年经济增长态势?
第一财经:黄院长,您怎么展望下半年经济增长,主要亮点会是什么,压力又将来自哪里?
黄益平:今年一季度实现“开门红”,经济增长是非常强劲的,增速达到5%,看起来第二季度有所疲软,但总体格局来看,第一季度、第二季度变化不大,从产业的角度来说,新兴产业都做得比较好,传统的产业压力比较大。从需求角度来看,外需非常强劲,内需相对比较弱一些。
我认为经济结构在下半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现在的问题是,下半年经济如果往前走,全年能不能实现4.5%-5%左右的增长目标?我认为是完全有可能的。年初就定的增长政策——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这两方面都有可能会加码、提升支持力度。
今年对比去年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就是设置经济目标的区间,稍有扩大,且往下行的空间加大了一些。我个人非常赞成这样的做法,目前我国正处在新旧动能转换的过程中,如果把增长的压力弦绷得太紧,它最终会导致我们必须要短期把增长给堆上去,而增长堆上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靠投资、靠出口、靠传统产业,实际对于经济长期增长是不利的。
短期来看,我们的增长目标适度地留出一些空间,其实是为了未来更好地增长。我们把空间留给结构调整,新兴产业起来了,如果真的能拉起内需,我们的效率就可以提高,经济学经常说的“全要素生产率”如果能有所提高,对未来增长是非常有益的。

第一财经:今年有一个关键词叫“K型分化”,高科技产业一枝独秀,您认为这是一个短期的现象,还是会持续下去?
黄益平:应该说在任何技术变迁、新的产业形成的时候,这个现象都会存在的,中国经济发展其实就是一个产业结构不断升级换代的过程。回想一下,我们刚开始改革开放的时候,都生产哪些产品?当时说“三大件”:手表、缝纫机、自行车,现在看着是很传统的东西,在当时就是最现代化的产品,后来慢慢地变成家电、电子产品、汽车等产品。现在我们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机器人、人工智能等行业在崛起,所以“新旧动能转换”实际上是一个国家经济发展永恒的主题,只是在当前我们感觉这个主题显得非常突出,因为新的产业,确实是在不断地起来,但旧的产业,有一些要慢慢地退出,这个退出的过程,也就是新旧动能转换得顺畅不顺畅,会决定我们短期的增长态势强不强,同时也会决定我们将来能不能更好地保持可持续的经济增长。
所以首先,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只是我们不太记得过去的一些结构的调整。同时,就算现在这个调整能过去,将来仍然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比如新能源汽车产业,经过一定的阶段以后,它仍然会有一个生命周期的问题,所以所谓的“K字型”,只是我们现在看起来比较明显,但这是一个持续的经济现象。
提振消费,该怎么做?
第一财经:为了拉动内需、提振消费,您认为直接给居民发钱,或者增大补贴的力度和规模,会有效果吗?
黄益平:我认为关键在于对消费提供的补贴,它的效果是不是可持续的?这是一个大的问题。比如我们现在补贴了,我享受补贴的好处,买了一个手机,我当然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政策,但问题是我可能因为有补贴提前买了手机,所以整个手机的销售一下就起来了。但如果很多人都提前消费的话,未来一段时间,这些手机的消费就会疲软。
我曾看到有分析师认为,最近一段时间我们社会零售总额增长不太强劲,其中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因为去年年初我们推出了很多“以旧换新”的补贴政策,这就意味着当时确实对拉动消费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它没有可持续性,消费完了之后,你今年又在想新的办法。所以我认为,在哪一个环节进行补贴是重要的,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消费能不能持续地增长?因为我们消费不足的问题,不是因为现在碰到了一个特殊情况需要提振一下,而是我们消费占GDP的比例持续偏低,如何将它拉起来,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
我也不太倾向于现在发钱,发钱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个是什么时候发钱?是当我们遇到短期经济困难的时候发钱。所以在疫情期间我曾经建议发钱,如果金融危机,大家的生活遇到困难,我也会赞同发钱。现在总体经济相对比较平稳,就是消费不太强劲,所以这是第一个问题,要不要发钱的必要性,我觉得是可以探讨的。
第二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有没有可持续性?现在给每个人发1万块钱,消费起来了,那明年怎么办呢?所以从根本上来说,我觉得提振消费现在变成一个非常急迫的问题。过去我们一直说经济结构再平衡,提升消费是一个中长期的结构调整的问题,现在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一个经济增长可持续的问题。因为一旦没有足够多的国内消费,产能的压力是很大的,如果化解不了产能的压力,就变成过剩产能,投资就浪费了,就没有很好的回报。
当然,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大量的出口,如果能找到好的出口市场也好,但现在国际市场上压力也挺大的,所以国内经济再平衡已经变成一个非常急迫的宏观经济的任务。那到底怎么样来做?从根本上,消费怎么样才能起来?就是要让他有收入、有信心。
如何支招稳楼市?
第一财经:房地产的下行仍然在深度影响着中国经济。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要“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展望下半年,您认为还可以出台哪些相关的政策?
黄益平:房地产领域比较重要的问题是,当房地产市场进入一个调整的周期,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去缓解它的效应,但是要从根本上去扭转它,让它回到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世界各国都是这样,因为一旦整个市场开始调整以后,供求的矛盾一下变得更突出了,原来是供不应求,现在是供大于求,但不是说简单地采取几条措施,大家就都会来买房子了。
怎么化解这样的问题?一方面我认为就是需要市场慢慢去平稳它,避免特别大的崩盘或者是回落。曾有专家提出,政府能不能出钱把那些已经建成的房子买下来?我认为在局部一些地方是有可能的,政府有这个能力,而且这个房子也够用。但如果是一些特别小的地方,本来就很偏远,建了很多房子,你要政府买下来,第一政府现在没钱,第二是买下来了之后干什么?没有需求。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比较难解决。
所以我的看法是一方面是政府如果能采取措施,要去缓和供求矛盾,与此同时我们可能也要意识到,中国的房地产市场的事情,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单一的故事,它其实是一个多样化的故事,刚才提到产业有“K字型”的分化,我觉得房地产将来也是这样的,我们可能很快会看到大中型城市慢慢地见底,甚至有所回升,这个可能性是有的。但特别小的中小城市,尤其是在一些西部地区也建了很多房子,它什么时候能平稳、能缓和?可能时间会比较长一些。
AI如何真正创造增长?
第一财经:工信部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核心AI产业规模超1.2万亿,占GDP的0.9%。从国际上看,AI相关投资对美国2025年GDP增长的拉动已经超越了私人消费,成为最重要的增量贡献来源。您怎么看,AI相关产业对于中国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
黄益平:新兴产业正在不断兴起,说实话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事。新兴产业能起来,说明我们的结构调整有机会。在一些国家,当新兴产业来临的时候,他们没有能力去发展新兴产业,而旧的产业的竞争力变得越来越弱,这其实是他们更担心的一些问题。
回到我们国内,我们新兴产业起来的势头是很猛的,但关键是人工智能如果能推动将来中国经济的增长,除了自己的创新以外,如何把它应用到我们经济国民经济的方方面面,把很多传统的领域,包括新兴产业,都给它推起来,最终提升我们的全要素生产力,这是我们经济未来最大的希望所在。
新兴产业还是有很多投资机会,但关键是如何配置好我们的投资,提高投资的效率,推动 AI在整个经济当中的应用更加高效、快速地落地,从而提升经济效率,这是最根本的一点。
第一财经:当前,已经有人形机器人开始进入工厂,也有一些AI开始做一些低技能的工作,您怎么看AI的发展,对于我们的就业、收入和财富分配会带来哪些影响?
黄益平:我对AI在中国经济当中的落地是比较乐观的。AI的发展,中国、美国是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国家,客观来说,美国在原创技术方面还是领先中国的,但我们的长项是在新技术的落地和应用。对于我们经济学者来说,应用是最重要的,因为能提高每一个经济部门的效率,还能催生一大批新兴产业,但确实会有一些结构性的矛盾是值得我们关注的。
其实在过去每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都遇到这样的现象,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发生期间,小农场逐渐破产,小农的职业就没有了,很多手工作坊的产业也办不下去了,对当时职业市场的冲击是很大的,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就出现了一大批产业工人,创造了更多的就业,整个经济生产率提高了,就业增加了,经济发展了,就迈向了新的时代。第二次工业革命、第三次工业革命都是一样的,我们现在可能在重复当时这样的变化。
AI落地,可能有很多工种就被替代掉了,短期就面临一个大问题,就是如何把劳动力市场稳定起来?如果我被替代掉了,我还能干什么?更直接的问题是我还有没有足够的收入,支持家庭的生活?更长期的一个问题就是人工智能落地之后,将来还能不能创造出更多的就业机会,是有问号的,不是很确定。因此,我们需要公共政策去解决就业和收入分配的问题。
对我来说,最关心的还是总需求的问题,将来如果AI的落地使得我们的全要素生产率不断提升,也就意味着我们的供给能力会越来越强,但我的需求能力能不能跟上?尤其是消费能力能不能跟上?如果收入分配出现比较大的问题,如果一部分人的消费受到比较大的遏制,因为他没有很多的工作机会、没有很多的收入,宏观的失衡会出很大的问题。所以从公共政策的角度,首先要保证在冲击期间,老百姓还是能安居乐业的,即便做AI创新,也应该倡导“就业优先”,一定要保证人在就业、收入和消费方面能够得到非常好的安排,这需要我们一些公共政策的创新,最终需要在创新和想达到的政策目标之间,求得一个平衡。要让创新企业有足够的激励,与此同时,还得保证大部分老百姓都能过上越来越好的生活。
“投资于人”、“就业优先”战略如何影响经济增长模式?
第一财经:当前我们特别重视“以人为本”,包括“十五五”规划在倡导的“投资于人”、“就业优先”,会如何反过来影响我们的经济增长模式?
黄益平:这些新的理念比较准确地把握了当前面临的一些结构性的问题。过去增长主要靠投资、靠出口,很多投资都是对“物”的投资,对基础设施的投资、产业投资等,这些都非常重要,但是现在必须要进行对“人”的投资。
对“人”的投资,包括要提高人力资本的能力,支持创新创业,这是非常重要的。然后要构建更加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以及全生命周期的护理和保障,比如托儿所、幼儿园、医疗,以及老年需求,把我们的投资和经济政策的重点围绕“人”来构建,最终也会提高我们的生产率,因为人力资本提高了,更适应新技术了,就业的机会也许会变得更多,工作会做得更好。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所有经济活动最后的落脚点,就是要让人生活、工作得更好。
第一财经:分析我们的增长空间,还有一个视角就是“驱动力”。过去几十年,中国各级地方政府的GDP竞赛,是我们经济长期快速增长的一个重要驱动力。展望“十五五”时期,我们要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是科技引领、创新驱动的,同时还提出了提振内需、以人为本、投资于人等战略方向,所有考核目标都在变化且更加多元。在这种情况下,地方政府的驱动力是否足够强劲,您怎么看,它的角色变化?
黄益平:地方政府在我们中国经济发展中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但我觉得每个阶段都有它的特点。早期的时候,地方政府招商引资、建设基础设施,对经济增长发挥了很大作用,但是地方政府发挥作用也有它的弊端,比如说过去几年各地都在办新能源公司,有很多地方政府贴了很多资源,但是并没有真正提高技术水平,而是已经有的技术水平产能的复制,所以我们叫“内卷”。
现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个人认为,过去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中发挥了很积极、主动、正面的作用,但不一定这些作用都是可持续的。因为过去是大工业化时代,搞基础设施、修产业园区可能一下把整个行业带起来了,现在进入这些新兴产业,比如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机器人等前沿产业,可能也需要一些基础设施,但是再让地方政府在这里面发挥主导作用,效果就不一定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
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当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是很重要的。我认为,将来地方政府在中国经济增长中,还是会像过去那样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从方向上来看,将来应该越来越多把投资、生产,以及消费的决策,留给微观经济主体、留给市场。政府慢慢地要做好公共秩序的维持,保持公平竞争,做一些个别企业做不了的基础设施。在这个基础上,如果有能力再去做一些产业政策,但产业政策的前提是克服市场失灵、推动创新,而不是去扭曲或者替代市场。
本期节目
编导 官悦
制片人 尹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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