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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张宁,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从积累和使用两个视角看,住房公积金一直是一个颇具矛盾感的资金池:一边是持续累积的庞大存量,大量资金长期沉淀在账户体系内,资金使用效率偏低;另一边是缴存群体的使用场景受限,无购房计划的职工很难分享制度红利。
随着新版《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9月20日正式实施,提取情形由6项扩至9项,租房提取取消收入占比门槛,新增装修自住住房、支付物业费两大提取通道,叠加各地同步推进的贷款额度优化、代际互助、灵活就业缴存扩容等配套政策,一场从“沉睡存量”向“安居消费活水”的转换正在推进。
本轮改革的底层逻辑,并不在于制造短期刺激,而是重构公积金的功能定位:从过去服务“买房”这一个节点,转向支撑居住全生命周期的“大住房消费”甚至“品质生活消费”。在房地产市场从增量开发转向存量运营、内需修复重点依托居民服务与大宗居住消费的背景下,公积金的政策转向,是打通安居链条、释放居民可支配现金流的重要制度安排。但资金释放不是无约束放水,消费撬动效果,取决于地方细则落地节奏、资金风控框架,以及居民对居住消费的信心修复。
一、三条传导路径:公积金如何向安居消费传导动能
公积金撬动消费,分为信贷杠杆、存量提取释放、制度扩围三大传导渠道,三者联动,分别作用于购房前端、存量房后市场、新市民租住端,形成分层的消费拉动链条。
第一,贷款端优化,稳住购房这一安居消费的总支点。购房是居住消费的母需求,一旦交易启动,装修、家电、家居、改造等一系列后置需求会被连带激活。本轮地方配套政策中,提高公积金贷款上限、下调首付门槛、优化首二套认定、推进异地互认互贷是主流操作。公积金贷款长期具备利率优势,在商贷之外提供低成本融资选项,能够改善刚需和改善群体的购房预算约束。需要厘清的是,公积金贷款的撬动是杠杆效应:它降低购房融资成本,释放居民的预算空间,但它本身不直接投放现金,其消费乘数,取决于住房交易活跃度。在市场分化格局下,公积金信贷的松绑,更多是托底真实自住需求,很难单独逆转区域市场走势。
第二,提取场景扩容,直接释放存量资金,激活存量房后市场。这也是本次条例修订最核心的增量。过去,装修、物业费属于居民全额自付的刚性或改善性支出,现在被纳入合规提取范围,相当于把账户内沉淀资金转化为即时购买力。装修是典型的链条型消费,向上联动建材、家装、智能家居,向下带动软装、家电采购;物业费则是持续性刚性支出,把这笔支出从工资现金流里置换出来,间接增加居民其他消费预算。同时,多地延伸配套,支持加装电梯、适老化改造、房屋翻修提取公积金,对接城市更新赛道,把公积金和老旧小区改造这一存量安居投资打通。这一部分是直接现金流出,对消费的传导链条最短。
第三,门槛松绑与覆盖面扩容,释放租住群体和新市民消费能力。条例取消了租房提取“房租高于家庭收入一定比例”的硬性门槛,无房缴存职工凭租房材料即可按规则提取。对规模庞大的租房群体而言,公积金不再是“买房人专属福利”,每月提取额直接对冲房租支出,降低居住刚性压力。与此同时,条例明确将灵活就业人员纳入自愿缴存范围,扩大制度覆盖边界。新市民、灵活就业群体是居住消费的主力人群,制度可及性提升之后,他们既能享受租房提取,未来满足条件也可申请公积金贷款,拉长制度的受益链条。代际互助政策则是家庭层面的资金盘活,父母公积金余额可支持子女购房、装修,在家庭资金统筹层面降低年轻人安居压力。
这里我们需要区分一个关键问题:公积金释放的资金,不是新增补贴,而是居民自身缴存、归属个人的存量资金。本质上,它的作用是改变资金的时间分布——过去这笔钱只能锁定到买房或者退休,现在可以前置使用在安居环节;本质是居民“自有资金的跨期调配”,而不是外部增量资金投放。这决定了它的消费拉动有边界:一部分提取资金只是支出结构置换,原本就要花的物业费、装修费,只是支付来源从工资转为公积金;只有一部分居民,会因为资金可得性提升,愿意启动原本搁置的装修、旧房改造计划,形成新增消费。
二、普通人的真实利好:分群体测算收益与取舍
政策红利不是普惠式的,不同缴存人群,受益方式、受益空间差异明显,同时每一项选择权背后都存在机会成本,这也是一财报道中持续提示的权衡点。
对于租房缴存群体:利好最直接、门槛最低。不再需要证明房租负担过重,简化材料之后,按月或者按年提取公积金抵扣房租。对月缴存额2000元左右的职工,一年可提取上万资金对冲房租,直接缓解月度现金流压力。但各地设置提取上限,并非账户余额可以全额取出,额度规则由地方公积金管理部门制定。
对于持有自住住房、计划装修或旧房改造的家庭:新增场景打开改善空间。以上海、北京、杭州等落地装修提取城市为例,大多设置上限、提取间隔、发票核验机制,避免资金无序流出。一套住房装修提取额度几十万不等,对中等收入家庭,相当于一笔定向的安居改善资金。这里最大的权衡点在于账户余额:多数城市公积金贷款额度和账户连续缴存余额挂钩。如果短期内大额提取装修,未来若计划公积金贷款购房,可能会削弱可贷额度。这是很多缴存人容易忽略的成本——提取是当下的现金流收益,代价是未来信贷能力。
对于有购房计划的刚需、改善家庭:红利集中在融资成本。公积金贷款利率显著低于商业按揭,在提高贷款额度、降低首付的城市,同等购房预算下,月供压力下降,或者可以选择更高标准的住房,带动后续家装消费。但公积金贷款存在额度天花板,大城市高总价房源中,公积金贷款往往只能覆盖一部分,仍需要搭配商贷。
对于灵活就业人员:制度准入放开,获得完整的缴存使用通道。自愿缴存之后,资金规则和单位职工趋同,可租房提取、未来申请贷款。但灵活就业者需要承担单位 +个人两部分缴存成本,是否缴存,取决于自身安居规划,并非强制利好。
整体来看,新政的价值,是让公积金制度从“少数买房者受益”,转向租房、存量居住改善、购房三类需求分层受益。但红利落地高度地方化:条例划定全国基础框架,提取上限、频次、材料、贷款额度、代际互助是否开放,全部由各地制定细则,城市之间差异显著,不存在全国统一标准。
三、约束与平衡:资金效率、风控和制度长期可持续
市场讨论中有一种乐观预期:庞大公积金存量一旦放开,将形成规模可观的消费刺激。但多地公积金中心、业内研究者普遍保持审慎,核心约束来自资金池的流动性平衡。
公积金是封闭运行的互助资金池,一边是持续提取流出(租房、装修、物业),另一边是贷款发放需求。如果提取政策放得过快、提取规模持续走高,会压缩可贷资金规模,部分资金紧张城市,可能面临流动性压力。这也是各地设置提取上限、提取间隔、核验材料、分阶段推开新政的核心原因:改革目标是提升资金使用效率,而不是透支资金池的流动性。
沿着这个思路,政策拉动消费的上限,应锚定居民收入预期和居住意愿。公积金解决的是“有钱可用”的问题,解决不了“愿不愿意花钱”的问题。装修、旧房改造属于可选消费,在收入预期偏弱的周期里,即便账户有钱,居民也可能选择继续沉淀资金,推迟改善计划。这就决定公积金是内需修复的辅助变量,而非决定性变量。
还有一个长期议题,是制度目标的再平衡:公积金最初定位是住房互助金融工具,核心功能是支持购房融资。持续拓宽消费场景之后,如何平衡“购房信贷储备”和“安居消费提取”两大目标,是后续制度优化的重点。住房和城乡建设系统和学界的共识是,改革走“稳妥扩围、一城一策”路线,地方根据自身资金结余率、房地产市场情况相机调整政策松紧度。
结语:安居消费的增量,藏在存量制度的弹性里
公积金改革,放在内需和房地产转型的大框架下观察,它的意义超越单一政策调整。它标志着国内住房支持政策主线,从鼓励新房购置,转向兼顾租住保障、存量住房品质提升、城市更新的全链条安居体系。十余万亿的公积金存量,不再只是趴在账户上等待买房的储备金,而成为适配居民不同居住阶段需求的弹性资金工具。
对市场而言,家装、家居、智能家居、旧房改造、物业运营等地产后市场赛道,有望迎来稳定的政策托底需求;对居民而言,需要建立新的公积金管理思维:不再简单把它当成一笔远期资产,而是结合自身租房、装修、购房时间表,权衡提取收益与贷款权益,做好跨期资金安排。
本轮改革不是一次性释放红利,而是持续的动态校准。未来一段时间,各地细则的差异化落地、资金池运行数据、居民提取行为变化,将持续检验公积金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把沉淀资金转化为真实、可持续的安居消费动能。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2026 年修订施行的《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通过扩大覆盖范围、拓展使用场景、优化审批流程、拓宽投资渠道及强化风险防控等举措,旨在解决制度运行中的效率与公平问题,提升公积金的普惠性与资金使用效率,以更好发挥其稳定房地产市场和保障民生的作用。
随着新《条例》9月20日施行、配套细则在年内加速铺开,从购房、租房到修房、养房,公积金正在成为撬动安居消费的关键支点。超10万亿元缴存余额的“慢变量”,正逐渐变成居民消费的“快变量”——对每一个缴存人来说,这笔钱从未像今天这样,离生活如此之近。
尤其强调对装修住房、支付物业费的支持,甚至有些地方对提取用于看病等也作出新的探索。
发布会要点汇总。
机构认为,风格再平衡背景下关注量能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