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外部不确定性加剧,面对复杂的经济环境,我国宏观政策思路正转向更深层次的协同与创新。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既对十五五开局的重点工作进行了部署,也进一步明确了我国宏观政策的定调,提出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以及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外部挑战加剧叠加我国供强需弱的背景下,我国经济发展动能何在?2026经济展望,对话财政部原副部长朱光耀。

如何看待2026年宏观政策力度?
第一财经: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提到:要发挥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集成效应,加大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力度,提升宏观经济的治理效能。与2025年相比,2026年我国的政策发力情况您怎么看?
朱光耀:这次会议确实没有提超常规的政策措施的要求,但是明确部署了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经济政策,这就包括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
从财政政策方面看,2025年我们财政赤字率水平在4%,我们通常控制在3%,4%的财政赤字率的水平比我们一般的工作安排要高。在地方政府专项债券方面,2025年发行了4.4万亿元,此外有1.3万亿元的超长期特别国债,还有5000亿元的特别国债,这两项内容没有包括在预算赤字之内。
1.3万亿元的超长期特别国债,其中8000亿元是支持“两重”任务的完成,5000亿元用于支持以旧换新,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另外的5000亿元特别国债是用于补充银行资本金,防范可能的金融风险。从2025年部署来看,我想这些数据就是我们讨论2026年财政安排的一个基础条件,在更加积极有为的财政政策下,我想这个水平基本上能够满足2026年我们支撑经济发展的财力。
当然了,2025年,中央预算内投资是7350亿元人民币,预计2026年会有适度提高,国家发改委有关领导已向外界解释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我认为2026年是我们“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起步之年,我们部署好统一的投资、消费这种安排,适度的增加这种资金的支撑是必要的。


在货币政策方面,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了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要支持经济的稳定发展和物价的合理回升,这就意味着货币的政策的支持力度要强。从市场运行的实际情况看,目前我们CPI是在0-1的水平上,PPI是连续负值。好的迹象是近几个月PPI的环比增幅在增加,尽管同比还是有负值,但是环比在上升。所以我想,在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的明确要求、支持经济的稳定发展和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指引下,2026年我们物价会有一个适度回升。
因为这同整体经济运行的联系非常紧密。我们的实际经济增长率和潜在增长率基本吻合,目前来看我们具备5%左右的潜在增长率的实际条件。是因为要素推动的经济增长在3%左右没有问题,另外全要素生产率还能推动经济2%左右增长,这样就和我们潜在的增长率基本相吻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能够把物价,就是CPI、PPI和综合物价指数统筹算,能够推到2%的话,我们就有7%的名义GDP增长。
现在的挑战是名义增长率,因为名义增长率是实际增长率加上或者减去通货膨胀率,我们长期以来对高通胀非常警惕,防止通货膨胀过高。我们要把CPI控制在3%以下,但是今年我们面临的挑战是价格水平有些不合理的低了。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的部署看,推动价格的合理的回升是非常具有战略意义的。
第一财经:您认为在这里货币政策可能它的发力的程度会更重要一些?
朱光耀:在灵活的时间节点上降准降息,这个是作为货币政策来推动价格合理回升的重要的政策工具。
第一财经:您觉得我们现在还有空间吗?
朱光耀:当然有空间了。
第一财经:之前总说有个追随效应,看到美联储降息了,我们的货币政策可能才会有考虑,还要考虑汇率问题。
朱光耀:中美两国目前是处在不同的经济发展周期,我们要关注美联储的动向,要研究全球金融市场的动态,比如,美联储现在已经把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基准利率下降到3.5%-3.75%,它们是不是会进一步的下降?
2026年5月,对美国而言非常关键,因为美国新的联储主席要上任,美国货币政策的走向确实值得我们密切关注,但是我们首先要立足我们具体的国情,来推进我们的整体的改革进程,做出经济发展的安排。
如何理解存量政策与增量政策的集成效应?
第一财经:您提到,目前我们财政政策总盘子应对当前问题其实是充足的,我们如何去理解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集成效应?是在量的方面,还是在政策工具的创新上?
朱光耀:首先我们要有一个量的准确的把握和判断。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经济快速发展,我们积累了巨大的国家的财富。

截至2024年末,全国国有企业(不含金融企业)资产总额是401.7万亿元,国有金融企业资产总额是487.9万亿元,还有行政事业性国有资产总额68.2万亿元,我们累积的国有资产,仅这三项就是950万亿以上。我们国有资产还包括自然资源,其中包括土地。这个确实要通过改革、政策设计来推动一些资产活起来、有效地用起来。
首先要做好明确的调查研究,哪些可以通过一些政策工具变现,哪些现在还不能动它。自然资源的资产,土地可能能够作价,有些就不能出售。所以现在有一些省份已经在做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资产证券化和打包出售的试点工作。
那么增量,财政预算安排需要经过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届时数据将非常清晰。
盘活存量资产 能否解决地方财政问题?
第一财经:要解决当前的很多任务,必须也要依赖地方财政的发力,那么盘活存量国有资产会不会是一个好的思路?
朱光耀:这些方式都在尝试之中,但是它有特点。REITs目前主要运用在交通、基础设施和工业园方面,它是直接购买实体资产,分红主要来自租金收入和资产增
值,大部分以现金形式来回报投资人;资产证券化是把企业的未来收益打包出售,靠未来的收益来回报投资人;打包出售是把几个关联企业或者业务板块整合起来出售,卖家能一次性接手一整套资源,卖家也能更高效地完成交易。
目前这些在试点过程中主要是国有企业主导的,但是本着两个“坚定不移”的原则,这些业务形式正在向民营企业开放,甚至外资也可以参与进来,使得大家共同努力,合理的变现现有的存量资产,来支持经济的稳定向前发展。为地方发展创造一个有利的条件。
第一财经:也解决了地方财政钱从哪来的问题?
朱光耀:对,因为它有积累的资产,这就是存量。
跨周期与逆周期政策运用上有何不同?
第一财经:这次会议中也提到了,要加大跨周期的调节力度。跨周期调节和逆周期调节,您觉得在政策运用上有哪些区别?
朱光耀:逆周期调节就是应对我们短期内可预见到的风险,诸如房地产和一些中小金融业面对的风险,还有地方债务问题,这是党中央已经明确的需要采取逆周期措施加以应对的风险。
跨周期调节的安排是着眼长远,比如“十五五”规划期间,怎样支持新兴战略产业,怎样支持未来产业,这些资金怎么保证。
逆周期调节和跨周期调节,是立足于当前又着眼长远的统筹安排,既应对当前的挑战又着眼未来的发展,这是非常具有战略意义的,既有现实针对性,又是前瞻性的判断。
第一财经:我们可以理解为可能逆周期调节更着眼于一些周期性的问题,然后跨周期的调节可能更着眼于一些结构性的问题/
朱光耀:是的。
供强需弱背景下 如何扩大内需?
第一财经:2026年经济工作任务排在首位的是坚持内需主导,内需包括投资和消费,在当前供强需弱背景下,市场普遍认为需要进一步扩大消费端的发力,您怎么看?
朱光耀:一般意义上,内需是消费和投资,但是从广义角度看,内需同我们生产、分配、消费、流通整个环节是相密切结合的。一个充分的、高质量的生产才能确保消费的需求,而消费的需求是要有收入为基础支撑的,反过来又推动供给方面的高质量发展,所以我们是要整体的看。
在内需的两个关键点上,消费和投资我们都要加大支撑的力度,特别是消费,要把消费的水平提高起来。消费是要以收入为支撑,投资是有合理的回报为支撑,这里边又需要金融服务的支撑,而金融服务的支撑又要以本金和适当的利息安排为合理支撑,所以要把整个国民经济循环活起来、动起来,把内需和外需结合起来,整体地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第一财经: 在居民增收方面,要解决就业问题,但最关键的,是占居民家庭资产构成70%以上的房地产市场。目前我们对于楼市发展是怎样的态度?
朱光耀:对楼市而言,我想现在非常关键的是一个稳预期,因为传统上大家都知道是看涨,越涨越抢,越跌越不买。我觉得现在经过这几年的调整,我们楼市在2026年应该是一个企稳的阶段。
国外舆论出于不同的目的,包括抄底获取高额利润也好,唱衰也好,或者说什么也好,我们都要基于市场的实际情况,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切实做到稳就业、稳企业、稳市场、稳预期,具体到现阶段的楼市状况,我认为稳预期至关重要。


我们最有信心的就是创新驱动,按照新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原则指引下,我们的新质生产力突飞猛进,在2026年因地制宜发展,落实好“十五五”规划提到的新兴战略行业和未来行业,对我们整个经济的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应对外部不确定性 如何“苦练内功”?
第一财经:这次会议还新提出了,必须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挑战。这是否意味着2026年我国将面临更加严峻的外部环境?会对外贸带来多大影响?
朱光耀: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强调,要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统筹发展和安全,这是极具针对性的,而且部署是非常前瞻性的。预见到2026年我们在这些方面,特别是国际经贸斗争方面,可能要遇到新的风高浪急的挑战。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经公布了其经济预测,2026年全球经济的增长是3.1%。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过去10年的全球经济平均增速应该是3.7%,2026年与之相比经济增长较弱。贸易方面的挑战更为严峻。WTO预测2026年全球货物贸易的增长只有0.5%,服务贸易的增长也下降到4.4%。
2025年的4月,美国政府开始实施所谓的“对等关税”的政策,针对全球所有的贸易伙伴,对现有的国际贸易体系和支撑这个贸易体系运作的基本规则造成了剧烈的冲击,甚至是颠覆性的破坏。2026年这种挑战会非常突出,所以我们就预测到这种风险,我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我们要用中国高质量发展的稳定性来战胜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针对美国对贸易伙伴施加对等关税的霸权行为,中国进行了坚决反制,既维护了自身的发展利益,也捍卫了世贸组织为代表的多边贸易体系,当今世界也只有中国有这样的实力和胆魄,对美国进行坚决反制。经过五轮贸易磋商,美国把以芬太尼为由对中国加征的20%关税下调了10%,双方同意将对等关税及非关税措施推迟一年的安排。但全球贸易体系和国际金融体系怎么变化,我们确实是非常担心的。因为国际金融体系的变化对全球贸易的结算起着重大的支撑作用,所以这些变化我们必须密切的关注,我们要未雨绸缪,做好战略。
第一财经:苦练内功,除了内需盘要稳之外,目前也有分析指出,这些培育的新动能大多都是对标美国的。
朱光耀:你说是对标美国的,我倒觉得也有些东西它是对标中国的。“十五五”发展规划提出了新兴战略行业,这就包括新能源,新兴的电动汽车,一系列我们现有的发展的工业基础。而且未来产业,包括人工智能,包括量子科学。
2026年的竞争,我想关键是大国竞争,而大国竞争的关键又是中美两大经济体的竞争,而生产力的竞争,它的基础是以创新带动了生产力的提升,同时推动了成本的下降。那么在这个方面中美两国都具备了创新的条件。
中美两大国的竞争现在确实是非常激烈的,彼此又无法脱钩。只要是在市场的原则下,我们进行公平的竞争,我们就应该欢迎这种竞争,而且我们要努力在这种竞争中获胜。
编导:范媛
制片人:马瑞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