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时期,从国际看,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第一年,面对深刻复杂变化的外部环境,2025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2026年要“更好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有序扩大服务领域自主开放”,“鼓励支持服务出口”。2026年,外贸将如何拉动中国经济增长?《2026经济展望》,对话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副会长赵晋平。


2026,外贸对GDP增长贡献几何?
第一财经:回顾2025年,可否用简要的语言总结一下我国外贸整体的特点,以及您如何评估外贸对于中国经济增长的作用和价值?
赵晋平:在2025年,我们面临异常严峻的外部环境,外贸保持了稳定的增长,确实是来之不易的。因为不论是2025年年初,还是在特朗普全面发动加征关税之后,普遍都认为全球的贸易将受到非常严重的冲击。甚至像美国的一些智库,对特朗普加征关税可能对中国经济造成的影响认为,会使得中国的对外贸易面临巨大的困难等等。实际上,2025年全年,我们对外贸易还是取得了亮眼的成就,比如说2025年前11个月出口还是增长了6.2%,另外总体的贸易结构实际上还是在持续优化,在面对来自美国的所谓的“对等关税”等冲击之下,我们和美国之间的双边贸易毫无疑问会直接受到影响。不论是中国对美国的出口,还是中国从美国的进口都遭受了冲击,下降幅度都在两位数以上。按理说可能拖累中国整体的对外贸易的稳定的发展,但事实恰恰与此相反。中国和其他经济体,也包括一些发达经济体之间的双边贸易,反而出现了逆势上升,特别是中国和像东盟、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这样一些发展中和新兴经济体之间的贸易,出现了较快的增长。在一定意义上对冲了美国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带来的冲击或者是负面的影响,而且这种关系还在进一步巩固和加强。我们在商品结构领域上也有了进一步的提升,比如说,我们面向一些发展中国家的高技术产品的出口也在增加。


此外,截止到2025年年末,我国与将近30个国家都建立了一种自由贸易关系。这种制度性的合作实际上也为我们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应对外部风险的挑战带来了许多确定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正是由于我们长期坚持高水平的对外开放,广泛地加强和南方国家、新兴国家之间的合作,尤其是不断地推进构建高标准的自由贸易区网络,使得我们在应对这些挑战可以说更有底气、更有信心。
我们目前仍然对外贸易总额相对于我们的名义GDP的比重还是保持在20%左右,表明中国经济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有来自于外贸发展的有力的支撑。

第一财经:现在特别地强调扩大内需,未来是不是对于外需或者说出口的依赖度会进一步地下降。具体到2026年,外贸对于我国整体经济增长的作用和地位将会怎样变化?
赵晋平:实际上中国的外贸依存度已经在逐步地下降,这说明我们扩大内需是取得了积极的进展。从2026年来看,首先从国际组织的预测,像2025年,特朗普加征“对等关税”好像引起的对经济的冲击、对贸易冲击,没有像大家最初预估的如此之大,原因就在于它的很多政策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到位,它的影响实际上会滞后一段时间。因此包括世贸组织也好,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好,都认为2026年恰恰是贸易保护主义的影响会深化甚至加大的一年。那么扩大内需,始终是我们推动经济增长的一个主要的动力的源泉。我们需要通过继续保持对外贸易的稳定增长,来为中国和世界都找到一个合作共赢的结果。但是我们并不完全寄希望于要完全依靠外需来推动我们的增长。
如何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
第一财经:“十五五”规划建议也提到要推动进出口平衡发展,那么进出口的平衡是否意味着我们将不再追求顺差?
赵晋平:保持外贸的基本平衡,这是我们一个长期的政策,它事关对外贸易的可持续发展。有进有出,是一个可持续和稳定的结构。事实上,我们现在面临的许多环境的变化,在一定意义上对我们促进国际收支平衡是带来了一些影响和干扰的。比如说西方的一些国家限制高技术产品对华出口,我们就无法通过大量地从这些国家去购买这些高技术产品来满足国内生产的需要,因此可能导致我们的进口相对来说就显得要小一点,这也是导致贸易顺差持续扩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当然另外一方面,要扩大国内的市场需求。这种国内市场需求的增长显然是有利于我们去继续扩大进口,来确保我们的收支保持平衡。
如何促进我国服务出口?
第一财经:进出口的不平衡的问题,主要是指我们在货物贸易上长期存在的盈余顺差。如果是说到服务业的话,我们其实是存在逆差的。“十五五”规划的建议也提到要鼓励服务出口,具体如何鼓励,您有什么建议?

赵晋平:在有一些新的领域,对外贸易的发展反而为中国经济的增长带来了一些新的动力。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服务贸易。服务贸易从全球来说,它的增长已经明显地超过了货物贸易。
我们在服务贸易的发展方面还存在着几个方面的短板,比如说长期存在的服务贸易逆差。2024年,我们服务贸易的逆差规模是多少?1600亿美元左右。经过几年的发展,我们的逆差实际上也在缩小。另外,我们服务贸易占整个的对外贸易中的比重,也就是货物贸易加服务贸易,是远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比如说全球是26.4%,从出口来说,我们的服务贸易出口占我们全部贸易出口的比重只有11.1%,这是2024年的数据。
短板本身也说明服务贸易具有巨大的提升的空间。从开放来说,我们制造业现在实际上对于外资已经基本上全面地开放了,比如说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制造业已经清零了,没有限制了。但是我们在服务业领域的对外商投资的开放,可能还需要做很多的工作。从2023年我们要努力地去扩大服务出口,其中采取一个最强有力的措施,就是单边免签政策,马来西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由单边向双边的转变。另外我们对过境游客的时间也大大地延长,对我们促进旅游服务的出口是形成了非常好的政策支撑。2024年一年,我们的旅行服务出口,翻了一番,2025年前三季度,我们旅行服务出口还增长了54%,这也是在所有的服务贸易项目里是增长最快的。

除了单边免签一项政策之外,还有很多政策实际上是使得服务出口进入了增长的快车道。内容出口,你比如说游戏软件,《黑神话:悟空》刚刚推出的时候迅速地成为全球玩家的首选。《哪吒2》电影在全球也进入了全球票房前十的行列。实际上它也是文化的出口。除此之外,包括我们的DeepSeek开源大模型,也包括TikTok、小红书,是我们一种新的商业服务的出口。我最近到海南去看,海南的飞机维修现在非常火爆,维护和维修在2025年1至10月份增长了32%,这和我们制造业的优势是有很大关系的。2025年从目前公布的截止到1至10月份的数据来看,我们的服务出口还是保持两位数的增长。随着增长长期持续,也就使得服务贸易能够逐步地走向一个基本平衡。

我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 ,长前景如何?
第一财经:2025年前11个月的数据来看,中国对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外贸额已经占到外贸总值的一半以上,怎么来看待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在中国外贸当中地位和作用的变化,以及如何预判2026年以及更长远未来它的增长潜力?
赵晋平:从目前来看,在美国的单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大行其道的背景下,恰恰和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合作,凸显了它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因为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大多数是南方国家,即使不是南方国家,也是和中国具有很强烈的加强合作意愿的一些国家,比如说欧洲国家,其中还包括一些发达国家。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在特朗普的保护主义的背景下,各国反而是希望通过加强彼此之间的合作,通过这种合作的确定性来为应对特朗普的不确定性提供坚实有力的保障。我相信随着我们彼此之间这种关系的不断深化,实际上也解决了许多目前全球性的一些问题,比如说关于应对全球气候变化问题,比如说创新丝绸之路,那么就强调的是如何加强彼此之间的创新的合作。又比如说,强调加强基础设施合作,因为我们是拥有比较强的工程承包商和建筑商的实力,实际上通过这个过程也为中国的这些工程承包商和建筑商带来了很好的发展机遇。
2026,中美贸易前景如何?
第一财经:2025年,在美国大幅加征对华关税的背景下,中国对美国的出口额是下滑的。尽管如此,美国仍然是中国比较重要的出口市场,那么您如何预测中国和美国之间的贸易前景?
赵晋平:美国所采取的一系列的政策带来的主要是不确定性,要想预测2026年中美双边贸易会怎么样,这是很不确定的一个事件。2026年,如果美国继续坚持它的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那么中美双边贸易同样会受到比较大的冲击。2025年,实际上很多企业已经摸索出了一定的经验,我们可能通过其他方式来回避美国市场被封闭之后可能对我们的出口和进口所带来的不利影响。
从未来来看,一方面通过对话来解决存在的分歧和问题。另外一方面,也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斗争。尤其是针对美国所采取的一些非常不合理的贸易保护主义行为,我们认识到只有针锋相对地去进行斗争,才是有可能使这种行为有所收敛的一个重要的方法。所以我想中美双边可能在2026年还是一个对话加斗争的格局。我们会继续从符合中国的利益,符合全球发展的利益,符合多边规则的角度上去维护正常的贸易关系。
外贸领域,如何推动市场多元化发展?
第一财经:“十五五”规划的建议提到要推动市场的多元化,这是否意味着未来我们的外贸合作伙伴关系还将发生一些深刻的变化?
赵晋平:实行市场多元化战略,这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提出了。随着中国对外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比如说在美国占到它整个进口的16%甚至20%,在这种形势面前,它是不可持续的。包括存在着我方的贸易顺差,对方的贸易逆差,长期这也是不可持续的。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提出要推进市场多元化战略。这几年实际上这个战略还是取得了实际成效的。这几年来,中国和东盟之间双边贸易关系是在不断地深化,它已经成为我们最大的一个贸易伙伴。我们现在面向共建“一带一路”地区,双边贸易额的角度来看,已经超过了50%,这就为我们增加了更多的底气,增加了更多的发展空间。这两年,我们签的自贸协定也是在逐步地增加,尤其2022年正式生效的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是全球最大的一个自贸协定。我们还和其他经济体也在商签各种形式的自贸协定和投资协定,这也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扩大这种制度性合作的朋友圈。所以未来中国对外贸易格局的变化,来进行展望的话,首先就是由过去过多地依赖发达国家市场的格局逐步地向更加多元化的市场格局在逐步地扩大和提升,我们面向南方国家的出口和从南方国家的进口占我们整个贸易的比重会明显地提升。这种格局的变化实际上在未来几年会逐步地加快,这样一个贸易格局是和我们的双向投资也是有着密切关系的。也就是说,我们的企业走出去,投资在不断地扩大,形成了一个跨境的产业链、供应链,那么我们和这些投资东道国之间的双边贸易也会逐步地扩大和增长。而且它相对来说是稳定的,因为它是由中资公司来主导的一个双边贸易关系。
如何更好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
第一财经:2025年末,中央政治局会议重提了要更好地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该如何理解“斗争”这个提法?
赵晋平:过去我们融入经济全球化,更多强调的是互利共赢的合作,但是这几年国际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越来越让我们看到了有一些国家以所谓维护国家安全为名,实际上是将经贸问题政治化。所以从这个角度我们就不能完全理想化地,认为全球化的时代我们讲的是合作,我们是共同获利,互利双赢,而更多地要考虑到这种讨价还价的背后带有一定的政治目的,带有一定的涉及国家安全等因素。对造船业的“打压”也同样如此,他因为认为现在中国有全球最大的造船业,这样的话通过造船业的发展,中国在整个海洋领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会迅速地上升,他认为这是影响到美国所谓安全和美国影响的一个方面。从这个角度来讲,就不是我们仅仅所理解的通过博弈这种方式最后达到一个利益的均衡。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单方面的忍让实际上并不能带来他对你的尊重和他对国际规则的尊重。所以只有通过斗争的方式,才有可能为我们掌握主导权,掌握主动权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实际上在国际贸易理论中也有一个观点,反制恰恰是抑制贸易保护主义行为最有效的方法,反制本身也是斗争的一个重要内容,让他认识到搞贸易保护主义是没有赢家的。
企业出海,会带来产业空心化吗?
第一财经:近些年随着企业出海的深入,有些人就开始担心会不会出现产业空心化的问题。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赵晋平:根据我的分析来看,这个担心是可以理解的,但在现在来看是没有必要的。经济学家是要通过数据来说话的。比如说,所谓的对外投资过多,它有一些指标是可以来评价到底是多还是少。比如说双向投资平衡指数就是拿对外投资的存量去除以吸引外资的存量,这两个之间如果差距大得离谱了,那肯定是失衡了。有一些经济体确实它的对外投资余额远远地超过它吸引外资的,最典型的就是大家经常会提到的产业空心化最严重的日本。日本的对外投资的余额,拿2024年来说,相当于它吸引外资余额的多少?十倍(1000%),在所有的这些大国中是最高的。一般来说,发达国家都会比较高一点,超过100%,因为发达国家毕竟它是有对外投资的实力的。发展中国家可能更侧重于吸引外资,发展中国家一般来说是小于100%。但是除了日本例外之外,还有一个例外就是美国,美国的平衡指数也小于100%,而且比中国的指数值还要低。这是由于在美元比较坚挺的背景下,大量的资本流入美国。中国在2024年的平衡指数是多少?85.4%,也就是我们对外投资没有明显超过我们吸引的外资。而且我们这个指标,这个平衡指数恰恰和全球平均水平是非常相近的。2024年全球平均水平是85.6%,比我们高0.2个百分点。所以我们既体现出一个发展中国家的特点,低于100%,同时我们和全球平均水平一致,所以这个担心可以理解,但是在目前的阶段是不存在这样的风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