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姆当选新首相 能否结束英国10年7相“流水席”？｜首席对策

7月20日，伯纳姆在白金汉宫获国王查尔斯三世任命，正式就任。他是4年以来第5位英国首相，也是过去10年来第7位英国首相。伯纳姆当选后随即发表政策阐述，明确了新政府的施政重点。他强调，新一届行政当局将致力于推进经济复苏、扩大关键支柱产业的公共控制权，并创造更多现代工业就业岗位。

面对英国当前面临的经济增长乏力、通胀周期性承压以及公共服务体系超负荷运转等系统性挑战，伯纳姆重申，新政府有决心解决政治长期忽视的核心议题，将应对民众生活成本危机置于施政的核心位置。在重点放在解决国内结构性民生问题的基础上，英国与中国、美国以及欧洲的下一步关系，是否继续延续其工党前任斯塔默的整体策略，还是有其自成一体的路径，第一财经《首席对策》专访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崔洪建。

崔洪建的主要观点：

英国经济面临诸多结构性问题  市场对新任政府持谨慎态度

新政府对华政策或将延续斯塔默时期基调

将中资控股的英钢国有化争议 是检验新政府对华态度的关键案例

通过实质性合作重建互信 英方需摆脱“既要政治正确又要经济利益”的心态

新政府将继续把稳住英美关系作为重点 以保障经贸联系和安全需求

新政府可能会比前任更鲜明地维护英国自身利益

工党政府无“脱欧”历史包袱 将采取务实态度深化与欧盟经贸合作

英国需要摆脱向外归因的惯性

必须大刀阔斧改革找到明确发展方向

英国经济面临诸多结构性问题  市场对新任政府持谨慎态度

第一财经：崔老师好，伯纳姆首相上任后，市场迅速作出反应——英镑连续走贬，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两个月以来首次升破5%。您如何评估市场这种“先行动、后提问”的反应模式？英国财政可持续性是否存在根本性矛盾？ 
 

崔洪建：这次伯纳姆政府上台以后，外界对他比较乐观的预期是认为他是一个实干家，但是现在我想关键是英国目前面临的，尤其是经济问题来说，它并不是一个完全靠实干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为现在它面临的是很多结构性的问题，英国政府的财政赤字已经达到了GDP的7%甚至更高，同时它的债务还在不断攀升，我们看到现在它的公共债务GDP占比已经在100%左右，同时短期内其实市场看不到太多有利于英国经济的因素。

即便伯纳姆上台以后，显然他的重点仍然是在经济和民生问题上，但是他能做的事情实际上是有限的。你比如说一边公共财政的空间并不大，另外一方面，因为它有很大的外部的因素，包括乌克兰的危机，包括美伊的冲突，所以我们看到现在市场应该说整个的反应还是相对比较谨慎，并不是盲目地就看好说伯纳姆上台以后，立刻就能给英国经济带来一个立竿见影的效果。

新政府对华政策或将延续斯塔默时期基调

将中资控股的英钢国有化争议 是检验新政府对华态度的关键案例

通过实质性合作重建互信 英方需摆脱“既要政治正确又要经济利益”的心态

第一财经：伯纳姆首相在曼彻斯特市长任内积极推动对华合作，中企在当地累计投资超60亿英镑。但他上任前夕，英国政府却依据《钢铁产业（国有化）法案》将中资控股的英国钢铁公司国有化。这种“地方欢迎、中央设限”的矛盾，是否意味着中英经贸关系仍将延续斯塔默时期的“摸着石头过河”模式？伯纳姆的地方合作经验能否转化为国家层面的对华务实政策？

崔洪建：对于中英关系，我觉得伯纳姆上台以后，应该说整体的改变不会太大。更多的还是要去延续斯塔默时期的政策，尤其是对华政策。我们知道斯塔默首相今年访华的时候和中方达成共识，中英关系未来应该是在一个健康稳定的轨道上来运行。敬业集团和英国钢铁公司，以及现在和英国政府之间出现了这样一个三方博弈的局面，我想这个问题可能恰好是留给伯纳姆政府上台以后，第一个需要应对的和中英关系相关的问题。

英国方面以经济安全甚至国家安全的理由，提出要对敬业搞国有化，这里面自然有他的一些考虑。比如说他认为一旦按照敬业的规划，关闭了斯肯索普工厂的两座高楼以后，不仅可能会造成失业问题，可能会导致整个英国钢铁能力的消失，也就是他生产原生钢的能力就彻底没有了。这或许是英国方面出于产业安全或者说国家安全的一个考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安全考虑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实现？我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是关键。

如果仅仅是采取一种把你的政治关切法律化，可能会进一步影响中国企业对英国的投资信心，而且也不仅是中国企业，因为他已经立法了。所以我想接下来可能对于伯纳姆政府来说，一方面就要去维护斯塔默政府和中方达成的这样一个发展长期稳定健康关系这样一个共识。同时在这些具体案例上，采取一种技术性可量化的方式来解决，不要去过多的纠缠于所谓的国家安全，不要进一步上升到这种政治和安全领域。

同时我觉得，英国方面今后可能还需要通过和中方一些更具有实质性合作的方式来加强相互的信心。其实此前英国方面在对华关系上之所以总是犯错误，我想它的一个主要问题是它老是既要又要。它既要坚持某种政治正确，同时又希望和中国在经贸领域合作加深，这样来维护它自己的经济发展。

如果按照伯纳姆他现在释放出来的信号来看，如果未来一段时期他执政重点是要改善英国经济，要维护英国的民生，从经济线索出发，我觉得他应该在对华关系中经济层面的务实合作应该占上风，而不要轻易去拉扯一些没有必要的政治上的目标或者说诉求。

新政府将继续把稳住英美关系作为重点 以保障经贸联系和安全需求

新政府可能会比前任更鲜明地维护英国自身利益

第一财经：英美双边贸易额已超3300亿英镑，双向FDI存量达1.2万亿英镑。前任斯塔默政府已与美方达成汽车关税从27.5%降至10%、钢铝关税降至零的初步协议。伯纳姆上任后，这笔“历史性”协议能否最终落地？在当前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新首相将如何在“特殊关系”与英国自身经济利益之间取得平衡？

崔洪建：对外政策方面，他延续斯塔默政府时期的政策的概率非常大。从这个角度来说，优先要稳住和美国的关系，所以我们看到他也在他上来以后第一轮通话首先是打给了华盛顿，我想这里面也体现出英国政府它的一个外交重心。

尽管我们知道和保守党相比，现在的工党政府显然和特朗普政府之间，他们的立场或者他们观点的一致性要少得多。但是出于一些利益上的需求，如果能够继续维持一个看上去比较稳定的所谓的欧美的合作的框架，对于他能够保持他在国际事务中，在英美中的影响力仍然是有很多好处的。

对于伯纳姆来说，如果他是一个更明确的以英国利益优先为政策目标的这样一个政治人物的话，那显然今后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包括我们看到现在英美之间的关税的问题，英美之间在产业链、供应链上出现这样一些问题，我相信伯纳姆或许会比斯塔默可能立场会体现得更鲜明一些。

工党政府无“脱欧”历史包袱 将采取务实态度深化与欧盟经贸合作

第一财经：脱欧十年后，“回归欧洲”的讨论再度升温，民调显示支持重新加入欧盟的民众已连续数月超过反对者。伯纳姆原本持拥欧立场，如今不再倡导重新入欧，转而优先深化与欧盟经贸合作。英国已向欧盟提出建立“商品单一市场”，年度英欧峰会也在筹备中。这是否意味着英国正在走向“软脱欧”？

崔洪建：我们知道和保守党政府不同，其实在脱欧这个问题上，工党政府相对来说没有什么历史包袱，因此更有优势来重点发展和欧盟的关系。当然我想这也是出于英国它目前的需求来考虑的。因为短期内如果不能把和欧盟的关系恢复到某种接近于当时英国在欧盟那种状况，尤其是在经贸领域的安排，显然英国国内的经济成本，包括它的民生成本很难降下来。

所以我想，英国方面工党政府还是采取了一个比较务实的态度来对待它和欧盟的关系。此前伯纳姆甚至公开表示了，他其实很愿意再重新回到欧盟，但是我们看到他在准备接任首相的情况下，又要做某种平衡。他的这种平衡实际上就表明现在如果从利益和现实层面来看，其实英国更合理的一个选择即便不能回到欧盟，但是要重新塑造和欧盟一种更密切的甚至更深度的经贸合作，这显然是符合英国利益的。

所以我想接下来通过一些更具体的更务实的，比如说在经贸领域用一些软的话题，先行地去推进和欧盟相互之间的贸易和产业，包括投资安排。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在获得实际效益或者说实际利益的情况下，再去不断地去扩展。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对伯纳姆政府来说比较务实的一个重新去塑造和欧盟关系的路径。

英国需要摆脱向外归因的惯性

必须大刀阔斧改革找到明确发展方向

第一财经：英国仍是世界第六大经济体、全球重要金融中心，但IMF预测2026年经济增长仅为1.0%。在美欧两大经济体之间，伯纳姆政府能否为英国找到独立的战略空间？在十年七相的政治动荡之后，英国还能否维持其作为全球资本枢纽和国际规则参与者的信誉与地位？

崔洪建：首先我们知道英国其实在此前的全球化的阶段，就是一方面依托欧盟，另一方面依托和美国的传统的各方面联系，应该说它还是获得了相当的利益。但是在当前国际形势的巨大变化下，如果还要按照以前的政策逻辑和惯性来应对挑战，显然是越来越不够了。

同时在英国来说，还面临着一个，我们看到当前由于大国博弈不断加剧，现在各方都更强调硬实力和综合实力的建设，这其中直观的体现就是工业能力或者说制造业能力。

此前由于过度向金融服务业倾斜而导致的去工业化，带来的一些问题、弊病反而凸显出来。它是系统性的，而且是内外各种负面因素相互纠结的这样一个挑战。所以我们也看到，或许伯纳姆现在他的政治理念是英国需要彻底摆脱一种惯性，就是过去10年或者更长的时间，英国更倾向于把它面临的一些问题和矛盾，向外去找原因，要么去找英国的原因，要么去找欧盟的原因，要么去找中国的原因。

如果伯纳姆真的有信心有能力有勇气去进行这样一个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且包括英国民众也能够和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和时间的话，我觉得英国是有希望能够打破此前的这样一种政治和经济惯性，能够重新把它面临的处境，把它的一些优势和短板进行重新梳理之后，真正为国家找到一个明确的发展方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英国在应对变局的情况下，还是有机会有希望能够有所突破的。

但是反过来如果伯纳姆的改革，最终由于他在中央政府执政经验的缺乏，也由于英国现有的体制的惯性过大，或者由于英国民众对他的支持，更看重的是需要短期收获，而不愿意付出长期改革的痛苦和代价的话，那我想伯纳姆的雄心勃勃的改革很可能会胎死腹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英国可能又不得不重新回到过去10多年来这样一种惯性中去，那就不断通过换政党、换政党领导人的方式，然后来维持一个执政，但是同时不断把结构性的问题向后推，向后积累。最终我想对英国来说，要想保住它现在这样一个哪怕是世界GDP排名第六的位置，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