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浦东是在地球仪旁边的思考

在浦东需要规划多少面积作为金融中心？这是浦东规划中的重要指标，我们十二五规划是24.5 万人，当时我们就这么想的，现在上海市从事金融业的是30多万，也就是说我们的房子等基础设施对经济发展有前瞻的。目前到底上海是不是世界的金融中心之一？自己说了不算。有一个权威指数叫做全球金融中心指数，由英国智库机构Z/Yen和中国深圳的中国发展研究所联合评估发布，每年颁布两次，根据今年9月发布的排名。

第一名是纽约，第二名是伦敦，第三名是上海。第4名东京，第5名香港。所以我们这几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已经跻身亚太第一，当然每年统计两次随时在变化，我估计这三年我们不会再往后退。成果证明是我们对的，我觉得最重要的经验就两点。第一条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就有知难克坚的决胜的信心。

大家回忆一下，我们1990年宣布浦东开发是在什么背景下，那时候网络不太发达，所以那时国际信息不像今天传播速度那么快，那时可没有社交媒体，也没有手机。所以大家可能不太清楚。

当年浦东开发面临西方媒体的质疑，“不是真开发，它是分散世界的注意力，是政治口号，是安定人心，不是真正开放”。

比如当时有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米尔顿·弗里德曼，来到上海，听说我们规划一个新的市区，他说这是“波将金村”（波将金为了使俄罗斯帝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对他领地的富足有个良好印象,不惜工本,在女皇必经的路旁建起一批豪华的假村庄。于是,波将金村成了一个世界闻名的、做表面文章和弄虚作假的代号）。他懂货币，懂经济，他不懂中国，他不懂上海，看不清楚社会主义怎么回事。

虽然此人去世了，很想邀请他过来看看。他的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传记作者，代表他回了一句话，如果他在世，他会纠正他的发言。所以浦东开发是顶着西方的寒风而起的；你不要指望什么外资，你能指望什么？全国各省市中浙江、山东、江苏比较富裕，先来盖楼支持，盖个自己的山东宾馆，以及国务院各个部局来帮帮我们。

我有位老朋友基辛格，他认为为了美国的利益也要跟中国沟通。中国是一个重要的国家，跟中国搞好关系，对美国有好处，所以他是爱美国而关注中国。他每年到中国了解中国发展。他说了解中国政治，到北京；了解经济，到上海，到上海就来浦东，所以我们这些年每年见面，最少时候谈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第一次给他看地图，第二次给他看模型，第三次实地看浦东，他开始讲我看浦东开发是行动，不是口号。因为他对美国欧洲大公司也很熟，我拜托他到美国到欧洲传播，给我推荐投资者，告诉大媒体和欧美官方，他所看到的。

1994年，老布什来到浦东。我拿着激光笔对着沙盘跟他介绍浦东的开发开放。那时激光笔还很稀奇，有一斤重，是进口的。那时候我们陆家嘴的模型已经做好了，以后建成的陆家嘴的模型基本相同，比如这楼我的模型可能是方的，实际可能变成六角了。他说你这个东西我很熟悉，1991年海湾战争他就用沙盘和激光笔讲战争形势。我说我照射到哪个楼是长起来的，你照到哪栋楼是要摧毁。他说高科技可以用于战争，也可以进行和平开发。当然我们还坐下来接着谈，我们想怎么做，这对美国也有什么好处，我要讲什么？跟美国人讲话一定要讲我们的事情对美国也有什么好处，你要讲社会主义好，但对他有什么好处？当时美国有技术有市场嘛。航运方面，我们浦东机场修这么大，需要天天有国际客货运航班。就要跟他们讲的清楚我们的政策，而不是带着成见“你们的计划（经济）很严厉”。

之所以做这些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们对普通干部说一句话，开发浦东是在地球仪旁边思考，浦东的盘子太大，当时政府投资没那么多钱，长江流域腹地也吃不下来，国际投资才有可能把浦东建起来，这不只是投资问题，外国投资是带技术的，建一栋摩天大楼，技术我们不掌握，所以我们说浦东开发，是在全球化的趋势背景下构思的。

全球化对中国太有好处了，利润的全球化驱使他们到中国来投资，到中国来建工厂，把美国的工厂拆了到中国来，在中国汽车生产成本低，有销路。你这样说，外国人听得懂吗？听不懂还得细说。当时我们就说这么一句话，在东亚有经济走廊，从东京经过大阪、上海、香港、东南亚各国到新加坡。它包括了东亚最发达的城市，中国人外国人在上海上班的话，你面对的是长江发达地区，是沿海发达地区，你转过身去就是太平洋，你和世界各国联系方便，左手就东北亚，右手就是东南亚。

所以你到了上海，到了中国，你就到东北亚到东南亚的核心，很具体，我们管它叫做亚洲太平洋的经济走廊。没有说海上丝绸之路，因为我今天跟他说，我们当时提出了一个海上丝绸之路，这是吹牛，当时确实没有这个词，但是大家看到它的意义的确是丝绸之路的意义，这样的确说服了一些国外投资者就开始来浦东，表现不错，大公司跨国公司来了不少。那段时间很热闹，全世界的主要的跨国公司集中到上海来讨论中国的未来，亚洲的未来。

浦东开发伊始我们就说了，浦东开发不只是项目开发，而是争取社会的全面进步。当时我们就不只建工厂，我们要配合以医院、学校、公园等公共服务设施。

浦东没有好医院，只有一个人民医院，我就说把这个扩建。当时进口医疗设备都要申请批示；既然社会发展不只是医疗，我们还得去建学校、大学；建公园没钱，怎么办？由开发商在修公园之前就开始卖房子，赚到钱了，投入公园，有了公园规划也提升了房价。

争取社会全面进步。不容易，涉及到土地规划、拆迁安置、资金等方方面面；浦东开发我们不是只做经济服务，我们要全面发展。高新技术先行，基础设施先行，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盖硬件把楼盖好，筑巢引凤，这就是本事——以市场换技术不容易。我们如果没有足够的工程师拿来，学不到也发展不了，所以在浦东张江高科技园的发展是需要时间的，不是能力不行。基础设施是快的，目前，黄浦江上已经有13座越江大桥、16条市政公路隧道，另有8条轨交线穿越黄浦江，连接浦西与浦东。

再往下，还有法规和规范问题，我们缺乏相关立法。当时土地交易都是违法的甚至违宪的。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10条第4款说，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等违法方式转让土地，土地全民所有国家所有，这土地没价钱。

如果合资，怎么合资呢？设备、建筑物、土地如何估价？这个比例怎么算？咱们土地资本没价格，我们上海还是比较谨慎的，上海就开始调研相关工作，香港的土地是怎么出租的。想来想去通过上海市人民代表大会出了一条叫《上海土地使用权转让办法》，我们转让的不是土地，我们转让的是使用权，转让的不是所有权，并赶紧跟北京汇报，沟通说这个事情。1987年12月通过使用权这个概念，1988年4月全国人大通过宪法修正案，土地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解决了法律依据的问题。

第二条经验是涉及到具体事务，要少请示多承担，我曾跟具体职能单位同事说你不要什么事都请示我，你们决定的事情是自己做，允许你做的有毛病，只要你没有大问题，予以认定。有的时候还要争一争的。上海自费改造上海市委很有勇气，我们自费不让中央出钱，我们争取国际贷款，国内的贷款和自己自筹。事实证明后来修的4条4公里跑道还不够，还要增加。

浦东开发批示之后，全世界不相信我们，说我们是口号，不是行动，讽刺我们说我们做不成，今天我们找不到一家报纸说浦东开发失败。世界银行去年5月发表一份报告，在孟加拉的首都达卡开了一个会，请我去介绍浦东经验（因为审批程序没有去），说明国际社会对浦东是认可的。

简单来说浦东发展的经验是现代化治理水平等方面先行先试，积极探索创新经验，对上海以及长三角一体化高质量发展乃至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具有战略意义。

作者：赵启正，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历任中共上海市委工业党委副书记、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市委常委、副市长，兼任浦东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筹）主任，浦东新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早期浦东开发开放亲历者之一。因为他热情积极向国内外说明浦东开发开放的规划和宏伟远景，曾被众多媒体称为“浦东赵”。1998 年至2013 年，先后任中共中央对外宣传办公室主任兼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全国政协常委和外事委员会主任。中共十六届中央委员，全国政协第十一届会议新闻发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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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自10月19日赵启正院长于上海图书馆讲座，第一财经一财号获授权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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