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电池出口退税调整：从规模扩张到高质量发展

（本文作者为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

近日，财政部与税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调整光伏等产品出口退税政策的公告》，明确了光伏与电池产业出口支持政策的退出时间表。根据公告，自2026年4月1日起，我国将取消光伏等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对于电池产品，政策设置了分步退出路径，2026年4月1日至12月31日期间，其出口退税率由现行9%下调至6%，自2027年1月1日起，电池产品出口退税将彻底取消。此项政策是2024年底相关产品出口退税率从13%下调至9%后的延续，标志着我国对光伏、锂电池等已具备全球竞争优势的产业，扶持策略正发生深刻转变，从普遍性税收支持转向引导产业迈向更高质量、更具可持续性的发展阶段。这一政策调整不仅释放出产业发展阶段变化的重要信号，更将对行业竞争格局与全球产业链布局产生深远影响。

一、阶段性护航：出口退税推动产业崛起的核心价值

出口退税本质上是一项税收中性制度，核心目标在于消除出口产品在国内环节缴纳的增值税面临的国际重复征税问题，进而为本土产品参与国际竞争搭建公平的税收环境。而对于光伏与锂电这两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出口退税更承担了阶段性扶持的重要使命，成为其从弱到强、实现全球领跑的关键支撑。

回溯产业发展初期，我国光伏与锂电企业普遍面临技术积累不足、海外市场认可度偏低、产能规模有限等多重困境。为加快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助力企业突破海外市场壁垒，我国自2013年起将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纳入规范化管理，与锂电池等产品一同长期享受较高标准的增值税退税率。这一政策通过直接的税收让利降低企业出口成本，为企业拓展海外市场、扩大产能规模提供了坚实保障，有效加速了产业整体的迭代升级进程。

在政策的有力赋能下，我国光伏产业快速崛起，逐步构建起从多晶硅、硅片、电池片到组件的全链条产业体系，各环节产能规模均稳居全球首位；锂电产业则借助新能源汽车市场的爆发式增长，以出口退税为重要支撑快速切入全球市场，为后续的技术攻关、成本优化及全产业链布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窗口与发展空间。不难看出，出口退税在产业发展初期，精准发挥了“托底护航”与“加速助推”的双重作用，是我国新能源产业实现全球领先地位的重要政策基石。

总体来看，出口退税在产业发展初期承担了“托底”与“助推”的双重功能，有效助力我国光伏与锂电企业渡过技术爬坡期和市场开拓期，推动我国快速构建起全球领先的产业规模与完整的产业链配套能力。

二、政策退出：产业成熟背景下的必然抉择

任何产业政策都需与产业发展阶段动态适配。当前，我国光伏与电池产业已在全球范围内占据绝对领先的产能规模与市场份额，持续实施高额出口退税的基础条件与现实必要性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此次政策调整并非突发，而是延续了2024年11月退税率从13%下调至9%的政策导向，核心目标是化解行业“内卷外化”的发展困境，推动产业从规模扩张向高质量发展转型。

首先，出口退税在部分企业的经营策略中被异化为价格竞争工具。部分企业在海外市场的低价竞争中，将本属于企业自身的退税额度纳入议价空间，通过让渡退税收益换取订单。这种做法短期内虽有助于扩大出口规模，但本质上是以牺牲利润甚至倒贴补贴为代价抢占市场份额，导致行业整体盈利能力持续下滑。部分产品在海外市场的成交价格甚至低于国内市场价格，形成明显的“价格倒挂”现象。这意味着国内财政补贴被间接转移至海外客户，相当于用财政资金补贴境外采购方，既扭曲了市场定价机制，也背离了政策扶持国内产业的初衷。

其次，这种低价竞争模式大幅抬升了我国企业遭遇海外反补贴、反倾销调查的风险。近年来，我国新能源产品出口持续增长，但低价出口模式极易引发主要进口市场的警惕。欧盟、美国、印度等国家和地区已多次对我国光伏、锂电池等产品发起反倾销、反补贴调查。而逐步、有序取消该项政策，能够从源头上减少可能引发贸易救济调查的明确补贴项目，有助于为我国产品争取更稳定、可预期的国际贸易环境。

此外，从行业运行来看，近年来光伏产品呈现“出口量增价减”的特征，出口规模持续攀升，但单位产品价格不断下探。部分企业通过“以价换量”抢占市场，导致行业整体盈利空间持续压缩，企业财务风险上升，这种粗放式增长模式既不利于行业长期健康发展，也不利于整体利润水平的提升。

在此背景下，逐步下调乃至取消出口退税，本质上是通过政策引导遏制恶性价格竞争，倒逼企业摆脱对政策红利的依赖，回归以产品质量、技术水平、服务能力为核心的竞争本质，推动产业实现从“拼价格”到“拼能力”的根本性升级，迈入创新驱动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三、结构性影响：短期阵痛与长期优化的辩证统一

依托我国光伏与锂电产业已形成的坚实全球竞争根基，此次出口退税政策调整虽可能引发短期的成本压力与市场波动，但从长远来看，将推动行业实现结构性优化，助力产业质效全面提升，其影响呈现出短期阵痛与长期利好并存的结构性特征。

从市场定价与企业竞争力来看，政策将引导海外市场价格回归理性，头部企业的竞争优势将进一步凸显。政策发布后，短期内或刺激企业为充分利用退税窗口扩大出口规模。从长期维度看，出口退税取消虽会增加相关企业的税收成本，但这并不意味着产品将丧失全球竞争力，核心逻辑在于我国企业已在全球产业链中构筑起难以替代的竞争地位与较强议价能力。以光伏产业为例，我国多晶硅、电池片、组件的全球产量占比分别高达93.2%、92.3%和86.4%，在产业链关键环节形成了巨大优势；在锂电领域，2025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比亚迪、中创新航、国轩高科、亿纬锂能、蜂巢能源六大企业合计占据全球68.2%的市场份额，头部企业集中度呈现提升趋势。

在这样的产业格局下，出口退税取消带来的短期成本压力有望被龙头企业通过技术、规模与品牌优势消解，其或可通过适度提价将部分成本转嫁给海外客户，从而维持合理利润水平。从长远来看，将推动海外光伏和锂电产品价格更真实地反映技术价值与产业成本，助力行业回归理性定价轨道。

从产业布局来看，政策将倒逼企业加速全球化产能布局，实现从产品输出到产业输出的进阶。随着出口退税政策退出，单纯依赖国内生产、以低价策略抢占出口市场的模式可持续性大幅下降。为应对成本上升压力，企业势必会更积极地推进海外产能布局，在欧洲、东南亚、中东、美洲等核心市场建立本地化生产基地。这种“走出去”设厂的战略选择，不仅能有效规避部分贸易壁垒，更可贴近终端市场缩短产品交付周期，提升客户服务响应效率。而产能全球化布局的深层价值在于增强企业抗风险能力，降低单一市场政策变动带来的冲击，同时有望推动我国新能源企业完成从“产品输出”向“技术、产能、标准一体化产业输出”的升级，进一步提升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话语权。

从行业生态来看，政策将加速落后产能出清，优化产业竞争格局。出口退税取消或将挤压那些依赖政策红利生存、技术门槛低、成本控制能力薄弱的企业的生存空间，部分以低价竞争为核心手段维系订单的中小企业，盈利能力或会面临显著承压，行业出清节奏有望进一步加快。从长期发展视角来看，有望推动资源向技术领先、经营稳健、具备核心竞争力的头部企业集中，有助于打破行业无序竞争的格局，构建更加健康、有序的市场生态，最终实现行业整体运行效率的提升。

从发展动力来看，政策将强化技术创新导向，驱动产业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这也是此次政策调整的核心目标。当低价竞争的空间被持续压缩，为维持并提升盈利能力与市场地位，企业势必将更多资源投向研发创新领域，持续强化核心技术攻关，着力构建强大的品牌影响力与全球化服务体系。此次政策调整的深层作用在于推动企业摆脱低价竞争的路径依赖，转向以技术、品牌、服务为核心的良性竞争轨道，最终促使整个产业迈入以技术创新为核心驱动力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从外部环境与财政配置来看，政策将降低贸易摩擦风险，提升财政资源使用效率。取消出口退税有助于降低海外市场对我国新能源产品的政策敏感度，伴随价格形成机制更趋市场化，我国企业遭遇反补贴、反倾销调查的概率有望显著下降，为企业中长期国际化发展营造更稳定、可预期的外部贸易环境。从国家财政层面来看，逐步退出针对光伏、锂电这类成熟优势产业的普遍性税收支持，有助于缓解财政支出压力，让财政资源更多投向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以及新兴产业培育等领域，切实提高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率与配置精准度。

四、以政策调整为契机，迈向全球竞争新高度

综合来看，取消光伏与锂电池产品出口退税，短期内虽会对部分企业的出口利润形成一定压力，尤其是那些单纯依赖价格优势获取订单的企业或将面临较大经营挑战，但从中长期视角来看，在我国企业全球竞争优势稳固的背景下，依托头部企业的提价传导、行业结构的优化调整以及全球产能布局的持续推进，政策对产业的整体冲击预计将相对有限。

与此同时，政策调整有望加速行业落后产能出清，遏制无序价格战，引导企业将竞争重心从“拼价格”转向“拼技术”“拼品牌”“拼服务”，推动产业全面走向高质量发展轨道。对于已跻身新质生产力代表阵营的我国光伏与锂电池产业而言，告别政策“温床”，凭借硬核核心实力参与全球竞争，正是产业迈向成熟、实现可持续发展战略的必经之路。

未来，在更为理性的市场环境中，具备硬核技术实力、全球化布局能力与强势品牌影响力的企业有望持续受益，行业整体竞争力有望实现进一步跃升。因此，此次出口退税政策调整，既是对产业发展阶段的精准回应，更有望推动行业迈向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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