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清华大学教授杨燕绥：长护险将构建世界最大的社会互济体系

在人口老龄化高峰将至的当下，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的长期护理保险，正式从十年试点走向全国推开。

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窗口建立长护险？制度设计有哪些核心突破？落地过程中又将面临哪些现实挑战？第一财经记者就这些问题专访了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教授杨燕绥。

杨燕绥表示，面对“63婴儿潮”一代步入高龄、阿尔茨海默症高峰将至的现实压力，中国正以十年窗口期构建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互济体系，同时培育广义医疗服务体系与银发经济的有效需求。这项制度以全国统一、统筹城乡、规范发展、社会合作为四大特点，肩负从个体尊严、家庭解困、就业转型、产业发展到完善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的五重价值，同时也面临老龄化速度快、未富先老、城乡二元、征收难等多重挑战。

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十年战略窗口期

第一财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

杨燕绥：这是中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措施。我们看一组数据：1963年，中国出生人口2790万，此后陆续出生的“63婴儿潮”一代，总共有3.7亿人。2023年，这批人开始进入60岁年龄组，引发了中国退休高峰。到2033年，这批人将陆续进入70岁年龄组。阿尔茨海默症的发病率在这个年龄段显著上升，发病人数预计将达到4000万左右。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社会问题，不可能完全由家庭自己来承担，特别是独生子女家庭，更是难以承受。我们必须抓住“十四五”到“十五五”这10年的窗口期，也就是要在2030年之前构建起一个社会化的失能失智照护体系。

第一财经：为什么说现在是“窗口期”？准备时间够吗？

杨燕绥：“十四五”期间，在前期试点基础上，国家完成了长护险的制度设计。今年进入“十五五”，两个重要文件相继出台：一是中办、国办《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下称“意见”）；二是国家医保局等三部门《关于医保支持基层医疗卫生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这两个文件是相辅相成的，都是在“十四五”探索基础上作出的制度安排。

政策出台了，三分靠制定，七分靠执行。“十五五”期间，我们要着力构建服务体系，到2030年中国进入深度人口老龄化之后，才能应对好2033年阿尔茨海默症高峰的到来，维护患者的体面，解决居家养老的困境。所以，建立长护险制度是解决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社会问题的积极措施，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

长护险将构建世界最大的社会互济体系

第一财经：与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相比，这次长护险制度设计有哪些主要特点？

杨燕绥：这次政策有四个鲜明特点。

第一，全国政策统一。这个制度从起步开始就覆盖全体国民，可以说是一个世界最大的国家型社会互济计划。此前，中国没有这么大的制度安排，全世界更没有。

第二，统筹城乡。意见强调“统筹城乡”，即城乡要一致行动，先从市地级统筹做起，但每个城市的政府要统筹考虑，不能光管市本级，要对区、县都要统筹规划。有条件的省份，还可以探索省级调剂金制度。

第三，规范发展。制度从一开始就由党中央、国务院统一规范，对保障对象、待遇标准、待遇享受，以及与各种补贴政策的衔接都作出了统一规定。最关键的，是对长护机构实行定点管理，包括支付机制和监督机制，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意味着长护险从一开始就走上了规范发展的轨道。

第四，社会合作。意见明确提出，对社会服务机构按规定支付相关费用。以前在养老服务领域，有些机构赚了钱，有些机构做不下去，但长护险本质上是个非营利的事。社会机构进来，不可能盈利，但也不能让它亏损，必要的服务费用要支付，它才能持续做下去。这就形成了在长护这个“大项目”上的政府社会合作机制。

第一财经：“全国政策统一”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杨燕绥：一是覆盖全体国民，不分城乡、不分职业；二是基于税务的医疗保险费征缴系统，坚持“低缴费、全民交、终身交”的原则；三是多元筹资，包括财政补贴、医保基金结余、个人缴费等；四是对长护机构实行定点管理，这是规范发展的基础。

第一财经：为什么“对长护机构实行定点管理”这么关键？

杨燕绥：因为长护险的核心是服务。如果没有定点管理，就会出现服务乱象，比如服务质量参差不齐、价格不透明，甚至欺诈老人等。失能失智老人是非常脆弱的群体，他们更需要规范的保护。

定点管理意味着有准入、有退出、有标准、有监管。只有这样，长护险才能真正“买”到好的服务。

从个人尊严到产业转型的五重价值

第一财经：长护险的建立，对中国社会、家庭和产业发展有什么意义？

杨燕绥：有五个方面的价值和意义。首先是给失能失智人口一个体面的生活。长护险属于广义医疗，不是原来治病救人的狭义医疗，它解决的是失能失智人群的照护问题，让他们在生命最后阶段能有尊严地活着。

其次是为家庭照护解难，特别是独生子女家庭，照顾失能尤其是失智老人，几乎是难以承受之重。

第三是实现就业转型，长护是AI与新职业共同发展的领域。个性化家庭照护是一个新的需求，需要系统化、专业化的人才培养。这不是保姆，而是一个新的职业方向。

第四，促进产业和经济转型。照护经济是刚需，老年人的需求带来了很多有效需求，包括各种用品、药品、服务模式等。以长护险为基础的支付能力，是拉动银发经济和照护产业发展的必要条件，可以说是战略性投资。

第五，顺利发展“第六险”。基于医疗保障管理服务系统，建立长护险的支付和监督机制，促进长护事业和银发经济产业规范发展，是低成本、高效率的必由之路，从而完善我国社会保障体系。

第一财经：长护险如何为家庭照护解难？

杨燕绥：我们需要在基于基本医疗救治基础上建立一个从医疗集团指导基层医疗机构发展，到照护机构和家庭的服务体系。家庭（包括大家庭）里应该有一个“管家”——这个人可以是家人，经过培训，承担起有酬劳动。由家庭成员共同筹集照护基金，建立支付机制和支持亲情照护者参加社保和培训。管家要能对接照护机构和各类社会服务，比如管理老年人佩戴的芯片、操作APP、与家庭医生沟通、协调精神卫生服务等，形成一套“上下联动、强化基层、入户服务”的整体系统。

第一财经：为什么说长护险是“就业转型”的新方向？

杨燕绥：长期照护师如同AI（人工智能），二者都是新生事物。AI会替代很多传统制造业岗位、重复性工作，但个性化的、温馨的照护服务是一个新需求，它需要系统化、专业化的人才培养。

这个领域，AI和互联网能发挥很大作用——通过手机、芯片，可以把老人的体征数据集中管理。但网络的终端，从后台到每个家庭，需要形成一个庞大的职业体系。

全国落地面临四大挑战

第一财经：长护险制度全国落地过程中，面临哪些挑战？

杨燕绥：挑战确实很大，至少有四个方面。

第一，中国人口老龄化速度太快，准备期很短。受“63婴儿潮”影响，老龄化是在一年之内发生变化。2023年，我们就发现各项社会保险“领的人多、交的人少”。到2033年，阿尔茨海默症一下子就上来了。我们的准备期，就“十四五”到“十五五”这10年。这个时间窗口，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巨大挑战。我们没有踌躇不前或惧怕困难的余地。

第二，未富先老。我国低收入人群还比较多，很多老年人养老资产准备不足，缴费能力有限。第三，城乡发展二元结构。城乡长期是分割的。现在要市地级政府统筹城乡，难度非常大。第四，征收难。税务征收系统尚未覆盖全体人口，社会保险很依赖乡镇政府催缴，这是金税五期工程要解决的任务。

第一财经：“在未富先老”之下，怎么解决缴费能力不足的问题？

杨燕绥：虽然长护险缴费不多，但在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基础上再交这笔钱，确实有一定难度。所以国家采用灵活的、多渠道的筹资政策，包括财政补贴、医保基金结余、职工个人账户、家庭共济等。

第一财经：城乡二元结构带来的挑战具体是什么？

杨燕绥：城乡长期是分割的。“十四五”期间，国家财政启动了一些试点，以县为主培养护理中心，附设乡镇村网点。但要真正在广大农村，特别是偏远地区，建立起全覆盖的服务网络，还是很艰难的事情。有些地方需要合并集中，有些地方需要网点覆盖。这对市地级政府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第一财经：面对这些挑战，你怎么看这项制度的未来？

杨燕绥：建立全民覆盖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是人类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中国应对快速人口老龄化的必要措施。尽管制度推进过程中面临诸多难题，但其战略意义重大。还是要先做起来，在实践中解决问题、在探索中完善制度，是长护险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