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张丹丹：提升劳动生产率是经济增长最重要的源泉

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明确指出当前就业领域的主要矛盾是人力资源供需不匹配。为此，要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健全就业促进机制，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利用，强化择业和用人观念引导，持续促进就业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

AI时代到来，如何深度影响人们的就业岗位和工作模式？如何看待灵活就业、一人公司等就业新趋势？“投资于人”战略，背后又有哪些深意？《2026下半年经济展望》，对话北京大学博雅青年学者、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

AI能否带来更多就业机会？

第一财经：过去，经济增长依赖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制造业的扩张，“十五五”时期则更加突出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您怎么看，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变化，会对就业市场带来哪些深层影响？

张丹丹：从“十四五”就提出要高质量发展，已经有大概十年时间，走到今天，我们看到更强调创新，更强调新的技术带动的增长。从劳动经济学的角度，我们看到中国的人口和劳动力的变化是往下走的，已经到了后人口红利时期，要实现产业升级，过程中就不断地有技术进来，这不是“十五五”刚刚发生，近十年一直都在强调技术拉动生产率的高质量发展模式。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提升劳动生产率是增长的最重要的一个源泉，提升了生产率才能创造更多的财富，才能有大量的出口，因为我们用更低的成本创造同样质量的产品，卖到全世界，由此创造了财富。

此外，在技术不断冲击劳动力市场的同时，它其实也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劳动力市场代表的生产关系，会适应生产力发展的需要。我认为在“十五五”时期，在新技术的引领下，劳动力市场需要做出调整，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未来会做什么样的调整？我认为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从劳动需求的角度，可能更越来越多工作，会在“任务”层面上去定义，不是在职业，不是在行业，它是打碎成一个个的任务。另一方面是供给的角度，将来会逐渐变成技能化，不再是某一个“劳动力”，更多是个技能的组合。因此，“任务”和“技能”如何适配？可能未来劳动力市场是要做这样的一个摩擦。

第一财经：所以，将来“人”、“劳动力”，或者说“人力资本”的定义和单位，都会发生改变？

张丹丹：现在有一种说法，同事会变成“.skill”，把一个人的工作任务和做的事情，蒸馏成不同的技能，然后你的同事可能就变成了这个“ .skill”。

第一财经：一个社会整体的高度的灵活。

张丹丹：未来就是高度的灵活，因此从劳动力市场政策制度的角度，也是要尊重这种灵活性，可能越来越多的规制反而会使得整个劳动市场没有效率。但是一定要做好社保兜底，因为这种劳动模式变化，一定有人受损，有人受益。所以对于受损的那些人，怎么样去保障他们能够有比较好的能力，能继续生存下去、生活下去？能够有培训的机会，能够去赶上技术进步的速度？这些可能是我们现在更多要去思考的。

第一财经：根据一般经验来说， GDP增长了，就业岗位自然就会增加，当下和未来，还会是这样吗？

张丹丹：我刚刚参加了一个达沃斯的午餐会，有一个在硅谷的创业者，她原来是个科学家，现在是做企业，做了7年。她刚开始做企业的时候是40个人，但现在就4个人，她提出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人均收入，原来40个人创收，现在变成4个人，创造了同样的收入总值。所以从这个例子来看，增长没带动就业，虽然这只是一个个案，但是有一定的代表性。也就意味着，现在的经济增长，背后很多都有AI技术的参与，但它没有创造新的需求，所以它带来的增长的部分其实是不会创造就业的。

但是在另一方面，AI也会创造出一些新的需求，比如说大健康方面。在今年达沃斯论坛期间，我看到很多在健康领域的企业家，他们都很兴奋，认为AI可以用最少的地球上的资源，去实现人的生命最大程度的延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概念，且在AI时代才有可能实现。因为原来要让一个人不生病，对健康、公共卫生的投入是非常大的，现在有AI的参与，可能就会减少成本。所以这可能就是一个新的需求，新的需求就会创造一些就业，所以我期待看到 AI在进步的过程中，有更多新的需求出现。

年轻人如何适应当前就业形势？

第一财经：从人才培养的角度，如何更好地让人才和市场需求匹配，您对于高校专业的设置有哪些建议？

张丹丹：这可能是在AI时代最突出的一个问题，不只是中国，在全球范围都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看宏观的就业的数据，失业率没有大幅度地上升，美国的、中国的，包括我们也在做新加坡的，宏观就业数据都没有问题，但是在所有国家都观察到了一个现象，就是年轻人的就业机会在减少。可能这就是在技术进步过程中，我们要经历的一个过程。

学校的教育，它是一个长期形成的教育体系，它很难适应技术快速的进步，同时技术进步又非常快地影响到整个市场的需求。包括计算机的兴起和互联网的兴起，可能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感受到这么快速的变化。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一个足够的窗口期？人工智能的技术进步，它替代了一些就业，替代就业的速度和它创造就业的速度，我们希望是可以匹配的，如果能平衡最好的，但这可能是需要一段时间去调整的。现在我们已经看到很多学校都在改变专业设置，尽可能让我们培养的学生能更快地适应市场的需求。

尤其是现在就业的模式非常多，有正规的也有零工，灵活就业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小众的选择，所以我认为改变大家的就业观念可能是比较重要的，灵活就业其实并不是一个不好的选择。现在，很多白领也开始做灵活就业，比如金融服务、HR（人力资源）服务，其实都是外包的性质，一个HR（人事）可以服务好几个公司，有点平台化了，并且现在分工越来越具体，比如一家企业只是做研发的话，他就会把HR（人事）、财务这些岗位外包给其他公司或平台去做。一人公司或者几个人，就可以去服务一批公司，去承担其中某一个方面的服务，他会做得非常专业，收入也不差。

所以我建议年轻人不一定要进大厂或大公司，其实也可以考虑这种创业机会。我们每年都关注闲鱼平台产生的新的就业，很多人在那个平台上做一个小的创业，卖休闲的时间去提供某种服务，比如说宠物类的、陪伴类的服务，很多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创业了。现在有很多这类机会，年轻人一定要打开视野，不要再去等着一份工作，而是自己去创造一份工作。

AI时代的特点就是让创业的成本变低了，原来可能要大量资金投入或者有风投才可以去创造一个公司，现在很多人自己就可以“玩”一个公司出来，自己做个APP也很快就能发布。希望年轻人可以多去尝试，因为他们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可以抓住这些机会去创造更多的可能。

如何给灵活就业人群提供更好的福利待遇？

第一财经：有人建议，在保证我们的工作效率或者产值不下降的前提之下，能否减少工作时长，比如从每周工作五天减少到每周工作四天。还有人建议能否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有助于提高居民收入占GDP的比重，也有利于促进消费。还有人建议要落实职工带薪休假制度等等，您怎么看，以上这些建议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张丹丹：从劳动经济学家的角度，我们会探讨一个政策的长期或更一般均衡的影响，可能出台这样的政策，劳动者会比较开心，但是可能对工作是有伤害的。比如说如果提高了最低工资，确实会使得收入提升，但是它可能会使得就业减少。因为劳动成本提高了，企业自然会用新的技术或其他更便宜的手段去替代人工，这个影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意味着，能够继续在这个岗位上的人的工资提升了，但是在岗的人的数量可能会减少，包括带薪休假的问题，其实是在变相提高工资。

我们最近在做一个研究，看过度工作这件事，其实我们是可以想办法让中国人减减负，但是前提就是一定要在保证收入的情况下减负。我们发现很多平台的工时价，或者说这个算法，它背后很大程度上参考的是最低工资去制定的小时工资。站在零工的角度，或者是农民工、蓝领这个群体的角度，他们的行为逻辑是：这个月要挣到多少钱，我就可以不干了。所以他们都是不达到总的收入目标，就一直都在做工的。我们的研究是希望能让他提前达到这一收入目标，从而让他减少工作时长，（增加的）钱也不会太多，但这一群体的福利能够得到大幅度地提升。

第一财经：过去，年轻人会青睐去互联网大厂、金融行业，但是今天，这两个领域反而受AI的冲击是比较大的，您怎么看，未来五到十年，我们对职业方向的选择，对职业稳定性的考虑，以及AI对就业数量的影响？

张丹丹：我其实也没有答案。因为创造就业，这是要全民的共同努力，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新的发明家或者年轻人会创造出这样的机会，有很多的机会，不知道谁能抓住，一旦抓住，对整个社会可能会带来一个正向的作用。

现在我认为，求稳，反而是最不稳的，大家都需要有个求变的心态，能够迎接变化的这种心态。这个确实给大家非常大的挑战，尤其是对年轻人。

农民工群体如何适应AI时代工作和生活的巨大变化？

第一财经：对于农民工群体，还有低技能的劳动者来说，他们的挑战也是非常巨大的，需要给他们提供培训，还是要提供兜底保障？

张丹丹：我认为现在的社会观念，对农民工群体有一些误会。我长期做相关研究，我认为农民工太厉害了，特别是他们做零工以后，可以在不同的平台跳，他知道哪个平台的工资是最高的，所以他们每一个人就像一个管理自己时间的企业家，能够最大化自己的收入，至少有一批农民工是这样的，因为农民工群体的思维早就改变了，他已经在适应变化，他一直都在适应变化。

另外，AI现在主要冲击的还是白领，这是一个全世界的共识，特别是中端的白领，做那种比较程序化的工作的。这些农民工群体更多是做低技能的或者蓝领的工作，他们又有比较能适应变化的心态，行为模式又比较灵活，所以反而我对他们是很乐观的。

第一财经：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老龄化时代了，中老年人也需要参与到科技的进步中，我们高校是否可以给他们搭建终身学习的桥梁和继续教育的体系？

张丹丹：这就是创造了一个新的需求，可以对这些有培训需求的年长的劳动力，提供一些培训或者其他的教育方式。

如何理解“投资于人”背后的深意？

第一财经：从您的研究来看，就业和消费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张丹丹：首先，就业和消费中间有一个中间变量，就是收入。通过就业能挣到钱，挣到钱就可以消费，所以前提就是“挣到钱”这件事情，得有能挣钱的能力，这种能力的背后就是能满足社会的某种需求。

有一种说法是，未来几年我们可能会看到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因为现在整体数据还看不太出来，如果真的是那样，就会影响到消费，如果大家有这样的预期也会影响消费，所以我们现在就要给大家多树立信心，得让大家去了解新的需求是什么，社会的变化是什么，然后能够迎接挑战。

第一财经：“十五五”规划提出“投资于人”，您怎么理解？

张丹丹：我非常赞同。过去可能都是在物质层面的投资，现在更多要投资在人力资本上面，因为AI时代其实在重塑所有的技能，可能未来我们思考一个人劳动力，是要想办法去形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技能的组合，这就是要对人进行投资的，而且“人”的回报，它是可以非常高的。

本期节目

编导 官悦

制片人 尹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