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米哈游：一家“技术公司”的文化“走出去” | 跨越山海

本文为《跨越山海│2026中国企业全球化报告》第七章第一节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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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我们看到的不少中国企业从产品“贴牌”全球化，走向“品牌”全球化，实现了一次完美的升级。而在“品牌”已经来到海外的基础上，不少企业正在探索“文化”走向全球。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不一定是企业的必答题，但却是当前众多全球化中国企业家怀抱着文化自信正共同解答的命题。

这次我们来到上海米哈游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米哈游”）。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米哈游拥有《原神》、《崩坏》系列、《未定事件簿》、《绝区零》等知名游戏，是国内游戏企业前三，仅次于腾讯和网易。但人们或许不知道的是，这家企业可以说是国内最早布局海外市场的游戏企业之一。

2010年左右，移动互联网开始快速普及。在国家和地方政府的政策和构建的营商环境支持下，移动游戏开启快速发展的路径。上海是具有代表性的一座城市。例如，2012年《上海动漫游戏产业发展扶持奖励办法(2012年版)》出台，鼓励企业基于移动网络游戏产品和相关衍生产品的开发和出口。《上海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扶持奖励办法》（2013版）、《上海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扶持资金管理办法(2015年版)》相继出台，对游戏企业的资金扶持措施持续优化。2017年，《关于加快本市文化创意产业创新发展的若干意见》（即“上海文创50条”）发布，提及“强化原创内容创作，加快‘走出去’和‘引进来’步伐，逐步形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动漫游戏原创中心”，并提供提升原创能力的具体措施。2020年印发的《上海市促进在线新经济发展行动方案（2020-2022年）》也着重提到了网游、手游的发展。从近年的情况来看，2024年《上海市支持电竞游戏产业健康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发布，2026年《上海市关于支持游戏电竞产业发展的若干举措》（即“游戏沪十条”）发布。仅从列举的政策文件来看，就能发现上海在移动互联网普及化的背景下，积极推动了本土游戏产业的发展。

米哈游成立于2011年，正是在上海这样的环境下土生土长的一家企业，2014年上线《崩坏学园2》并实现盈利后，企业便开始布局海外业务。在随后十多年中，米哈游的发行版图覆盖了全球200多个国家及地区，拥有15种语言版本，在新加坡、美国、加拿大、日本以及韩国等落地了分支机构，围绕原创IP打造了涵盖漫画、动画、游戏、音乐、小说以及动漫周边的全产业链。国际上针对移动游戏的奖项企业基本都顺利拿下，旗下的《原神》、《崩坏：星穹铁道》都曾取得苹果年度游戏、谷歌年度游戏，也获得了来自被称为游戏界奥斯卡奖TGA（The Game Awards）的奖杯。连续4年，《原神》均是推特（现X）上讨论热度最高的游戏，并连续5年入选国家文化出口重点项目。米哈游连续7年入选国家文化出口重点企业。这样一家在海外拥有绝对热度的中国科技型文创企业，因为喜欢，游戏里蕴含着大量的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它正带着中国传统文化一起来到海外。

一、从大学走向全球

米哈游的几位创始人来自中国不同城市，相聚于上海交通大学。他们是同学兼舍友，游戏是他们的共同爱好。读研期间，在参加大学生创新创业比赛，获得了十万元免息贷款以及大学生创新创业中心半年场地免费使用权后，他们开启了米哈游的创业之旅。

上海“无事不扰，有求必应”对游戏产业的支持下，创始人们在毕业后，来到了科委的创业孵化基地——上海市科创中心。在这里，米哈游获得了至今为止唯一的一笔天使投资，旗下第一代《崩坏学园》游戏也正式上线，但这部作品的商业化并不算成功。2014年，第二代的《崩坏学园》游戏上线。这次企业很快顺利地跑通了商业化。从此，也开启了全球化布局。

在大多游戏企业还没有全球化的2014年，为什么这家才成立短短三年，颇为年轻的企业，会选择走向海外？企业提到了当时他们的三个考量。一是，企业本身规模扩大，海外市场并不能忽视。二是，在国内行业中已经有一些企业取得了一定成果后，对米哈游而言，行业地位的突破需要一些新的机遇，而海外市场探索恰好能带来新的机遇。三是，海外市场确实存在发展的空间。同期海外游戏市场还是以轻量级游戏为主，比如《水果忍者》、《割绳子：时光旅行》等，而米哈游的游戏《崩坏学园》有着较复杂的剧情设定，用户的游戏体验更复杂。海外市场在这类游戏方面存在较大的空缺。

米哈游海外第一站选择的是日韩市场。这与当前其他中国游戏的全球化路径基本一致。游戏的设计与文化是无法脱钩的，为了让当地消费者更好地理解游戏，全球化优先选择的一定是文化相近的市场。在这些市场验证产品后，再向欧美等更复杂的市场拓展。

目前，米哈游的产品在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发行。企业希望只要在有网络的地方，用户都能够下载到米哈游的游戏产品，享受企业带来的游戏服务。本地化运营则主要侧重于日韩以及欧美，游戏的商业化需要用户为游戏“花钱”，对于游戏行业而言，付费意愿强的市场往往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伴随东南亚市场消费者消费水平的持续提升，米哈游目前在稳固日韩、欧美等成熟市场的同时，也正持续加大东南亚等新兴市场的本地化投入。

二、语言翻译维持文化内涵

相比于轻游戏，用户通常只需要理解玩法，即能基本完整地体验游戏，当有着相对复杂剧情和文化的精品游戏全球化时，游戏企业往往需要进一步解答语言和文化适配性的问题。

如何让各国玩家都能够理解游戏所讲述的中国故事和中国精神是所有与米哈游同类的游戏企业共同面临的难题。

翻译，让直接的文字能够被读懂——是全球化的第一步。旗下产品在脸书、油管、推特等海外主流社交平台的官方账号粉丝总数基本均超千万；很大一部分的海外玩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外国玩家。这一步，米哈游是怎么做的？

企业告诉我们，通常游戏企业的全球化会做中文、英语、韩语以及日语四个翻译版本的作品，并推向海外。但米哈游做的并不止如此。米哈游有着专门的国际化团队负责配音和文案语言本地化的工作，作品全球化时支持超过15种语言版本，并实现4种语言的全剧情配音，覆盖全球90%以上的小语种用户。通过这种方式，企业尽可能地让更多的海外玩家读到整个剧情故事，保证他们能够理解其中的概念。

即使当前人工智能翻译已经相对普遍地被应用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米哈游的游戏翻译依然以人工为主。我们认为这样的结构与米哈游游戏文案翻译的一个核心要点息息相关，即需要保证文化的原意，保证文化传达的一致性。企业告诉我们，在特定文化概念难以直译时，会根据情况采用拼音或意译等多种方式。

企业游戏创作团队都是中国人，在游戏的架空时空中，他们通常会沿用现实中的中华传统文化概念，并在游戏中加入相对应的设定。比如，游戏《原神》沿用了“中秋节”的文化概念，在游戏中加入了璃月地区的秋季庆典“逐月节”的设定。在游戏本身设定较为丰富的情况下，这些包含了传统文化的故事翻译后，它们同样能够被其他国家的玩家感同身受。

此外，在创作特定主题故事时，企业也会套用现实中其他国家的文化背景。此时，企业会至少提前一年半邀请当地或是相关专业的专家顾问提前为整体内容做评估，尽量保证故事合规，其中内容不会产生争议。

三、科技构筑产品全球竞争力

米哈游的定位是“科技型文创企业”，致力于为用户提供美好的、超出预期的产品与内容。企业认为，游戏领域本质是数字技术落地在文化产业的一种体现，科技是不能忽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米哈游的游戏基本都是内容型的，比如，《原神》的主线故事是兄妹寻亲。玩家可以选择扮演哥哥，也可以选择扮演妹妹，在游戏开局会来到架空的提瓦特大陆，但与亲人走失了。随后，玩家会开启寻亲之路，持续经历不同剧情。对于这个故事，剧情会每42天更新一次，玩家通常会对剧情后续如何发展充满期待。相比于海外同类企业2至3年更新一次的游戏的节奏，米哈游的更新频率有着明显的市场竞争力。

正是不断在技术领域的探索，保证了优质的文化内容、创意、美术能够大量地、持续地、高效地输出。米哈游称这种模式为“文化产品的工业化生产”。当前，企业发明专利超过了500项。游戏剧情的画面背后是大量技术的运用。比如，就渲染技术方面，我们常见的电影通常会在影棚里制作完成后，再经过一、二年的加工，最后呈现给观众。但对于游戏开放世界而言，玩家能看到的每一帧都需要实时渲染，这对卡通渲染技术有着明显更高的要求。目前，在移动游戏的卡通渲染、多端游戏互通等技术领域，米哈游在国际上均是处于领先地位的。

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米哈游当前的投资情况。怀抱着未来有更多前沿技术引入，为玩家提供更优质的游戏体验的预期，米哈游投资了不少未来科技企业。企业告诉我们，现在在全球范围内受关注的通用人工智能科技公司——上海稀宇极智科技有限公司（即MiniMax）早期就有米哈游的投资支持。此外，米哈游还投资了可控核聚变、微显示等领域。企业坚持“投早、投小”，对这些未来科技的投资，企业只投钱，不干涉具体经营，希望能够支持有潜力的创业公司不断发展硬件设施，从而实现想象中的虚拟世界。

四、文化是精品游戏的灵魂

“文化就是我们精品游戏最核心的内核和灵魂”，米哈游公共事务总监高明静在调研中告诉我们。前沿的科技最终落地到文化，再通过游戏载体向外体现。

相比于相对早期的创业者，产品基本完全依赖市场需求来设计，新一代创业者似乎更为“任性”。米哈游的创始人都是80后，因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喜爱，想要在作品中拥有传统文化元素，于是在制作早期的《崩坏学园》系列时就创造了国风角色。随后，文化贯穿于米哈游后续的所有游戏之中。

在《原神》故事观设定和世界观架构时，团队中有一位非常喜欢并了解中国戏曲文化的成员提议在游戏中加入该元素，被项目组采纳后，“云堇”这一角色诞生。云堇所在的国家叫“璃月”，而璃月正是以中国文化为背景的架空国家，投射了中国较多传统文化，云堇则是璃月的戏曲名角。2022年，游戏的过场动画中出现了一段京剧戏曲《神女劈观·唤情》，由云堇这个虚拟角色演绎。虚拟世界的背后，这部作品的作词、作曲、原画都是米哈游原创的，并邀请了上海京剧院国家一级演员、荀派花旦杨扬实际演唱这段戏曲。《神女劈观·唤情》时长不到三分钟，但其中的每一句歌词都用典考究。戏曲上线后，在全球玩家中引发热烈反响，不止国内玩家做二创深度解读视频，海外玩家也会进一步去了解其中内含的中国文化元素。同年，海外主流社交媒体推特上出现了一个词条——“学不懂中文，玩不懂原神”，海外玩家纷纷羡慕中国玩家能够更直观地感受中国传统文化之美。通过游戏与戏曲的有机结合，米哈游实现了润物细无声的“文化全球化”。

米哈游告诉我们，底蕴丰厚的中国传统文化是团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感及创新源泉，而好的文化、好的故事表达在全球都是共通的。企业怀抱着对文化的喜爱与敬畏之心，坚信中国游戏可以做好开放世界，也可以讲好中国故事和中国文化。

事实上，企业对于游戏与中国文化融合的探索不止如此。在游戏开放世界的画面中，米哈游以桂林、张家界、黄龙等地的美景为创作灵感；企业一楼的展厅则陈列着大量游戏IP与非遗手工艺人的合作展品，比如，《原神》打造了延伸长期项目《流光拾遗之旅》，通过木版年画、内画、龙泉青瓷、顾绣、麦秆画、蛋雕及金银细工等非遗技艺的应用，还原游戏中的场景、装备等，并拍成了纪录片；《未定事件簿》与西泠印社合作的金石篆刻印章，印章刻了联动主题名“飞雪”两字以及游戏中四位男主的姓名等……米哈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喜欢游戏但不怎么了解传统文化的玩家群体也能够发现文化之美。

米哈游强大的文化传播能力背后，离不开企业长期构筑的涵盖动画、漫画、游戏、音乐等全产业链的原创IP模式。目前，企业也同步销售IP相关的手办、机械键盘、蓝牙耳机、CD彩胶礼盒等产品。并且，以数字IP为纽带，正更深层次地链接实体经济与城市发展。比如，2023年开始举办原神☆FES（即原神嘉年华）；基于游戏原创音乐，推出了《原神交响音乐会》、《崩坏：星穹铁道》演唱会、《未定事件簿》音乐会等线下活动；在位于徐汇的“元界NeoWorld”街区打造数字地标，以巨型装置的形式还原游戏中的机甲等。这样的IP模式增强了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通过不断地推出多样化产品，与玩家之间的联系也越发紧密。

五、米哈游全球化经验总结

1.文化走向全球可以“润物细无声”。米哈游展现了一条不刻意的文化“走出去”路径，创作者带着热爱将传统文化、中国美景融入游戏作品，通过游戏的全球化，中国文化能够传播到全球用户，被他们感知和接受。这种“不刻意”的底气，正来源于文化自信，因为足够热爱、足够相信，所以可以自然而然地分享，再被接受。同时，企业也鼓励合规的作品二创，进一步提升玩家参与感，也利于文化的进一步传播。

2.技术是游戏全球化的重要基础。米哈游的产品在全球市场拥有较强竞争力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技术足够领先，能够高频输出精美的画面和吸引人的剧情，给予玩家沉浸的游戏体验。企业七成以上的员工是研发人员，涵盖引擎技术、图形渲染、云技术、人工智能、美术等领域。

3.以上海总部为主，海外本地运营配合。文化是精品游戏的灵魂，米哈游核心内容研发与创意决策以上海总部为主导，海外各地分部负责深度本地化运营，二者紧密协作，共同确保产品在全球范围内的品质一致性与文化表达的准确性。

4.友好的政策与营商环境。从初期的场地支持，到2015年米哈游还是相对年轻的一家企业时就参加了市委一号课题座谈会，再到当前企业已经发展到全球员工规模超过6000人，上海政府的直接支持以及所提供的包容、鼓励创新的营商环境在米哈游的不同发展阶段均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政府对于米哈游的支持，转化为文化的顺利全球化。企业也有所反馈，带领所投资的前沿技术企业落地上海，并打造城市游戏地标，举办线下活动带动实体经济，为城市的发展作出贡献，从而形成政企之间的良性循环。

5.社会责任体现了文化企业品牌价值的进一步延伸。米哈游的全产业链IP模式助力了企业的长期发展以及文化传播。事实上，IP也与企业的社会责任履行相融合。比如，《未定事件簿》针对游戏中四位男主的职业与爱好，分别开展了对应的公益活动，针对律师左然、心理医生莫弈以及艺术系在读研究生陆景和，分别开展了“毅然同行：法律援助”、“弈起守护：自闭症儿童救助”以及“共绘流景:儿童美术教育”公益活动；夏彦的设定拥有一只鹩哥，基于此展开了公益活动“夏羽乘风：遗鸥保护”。

（本文题图来源：第一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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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跨越山海│2026中国企业全球化报告》课题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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