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荧光色的橡胶房间里一遍遍跌倒又爬起，就好像是我们的人生

《物理学家》彩排照

《物理学家》官方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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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戏剧导演赫伯特·弗里茨(Herbert Fritsch)全身都是戏。他频繁使用一个万年老梗就可以迅速在成群的同行中抢到风头：跌倒。

先是在第三届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式，戏剧节的几位发起人致辞完毕，又介绍开幕戏导演上台也说几句开场白。结果英姿飒爽大踏步走近的弗里茨几乎在观众们走神的一瞬间以嘴啃泥的姿势重重地摔倒——几乎前排观众都清楚听到“咚”的一声。主持人慌了神，下意识帮他解围，结果弗里茨笑着说：“我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今天这一摔而准备的!”全场哗然，不知真假。

然后是在首场演出结束，经历整场暴风骤雨般的故事之后，观众们回到现实欢呼鼓掌。冷不丁导演跑上来谢幕，又是正面标准一摔;随之全体演员都跟着齐刷刷摔倒一排。

最后是在隔日之后的公开对谈活动上，弗里茨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向大家介绍自己的戏剧理念。终了提前离场，走下台时又故作趔趄；正当大家惊魂未定、冷汗未干时，走到门口的门槛处又是一番咚咚作响。

“对，这都是我刻意设计的。”他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笑着坦白，“在舞台上那个黄色的橡胶房间里，大家不断地从高处坠落、磕绊——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控制身体，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沟通。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方式。我其实并不相信语言可以真的起到沟通作用，相反它总是引发误解、阻碍交流。”

由弗里茨导演、苏黎世剧院制作的戏剧《物理学家》在第三届乌镇戏剧节上作为开幕大戏获得诸多好评。这部改编自著名瑞士剧作家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的作品，讲述了冷战时期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三个物理学家的故事，因其内容荒诞而又极具普世性，此前在国内外大小舞台上都有过编排——单苏黎世剧院就有过三个版本。而弗里茨却为这出经典剧作套上了鲜明的个人特征。

喷射的能量

《物理学家》的原作有许多详细的场景描写，而在弗里茨这里几乎被全盘摒弃。他设计了一个由三面倾斜的墙壁以及地板组成的房间，荧光色的橡胶材质看起来充满刺激的视觉效果，同时也便于演员在里面摸爬滚打。

基本上大部分角色出场都是从后排墙头冒出来，他们或者在空中奔走、或者攀爬、或者跳下;退场时，大家纷纷攀上墙头向外纵身一跃，观众只听得打击乐模拟出破罐破摔的音效，也仿佛是动画片里的追打戏般夸张而极富戏剧性。

“其实剧场要比剧本丰富得多，呈现出来的甚至可以与之完全无关。很多剧场只注重文本，却忘记肢体、颜色、音乐，这非常无聊。实际上这些才是戏剧所有的想象力和创作之所在。”弗里茨说，“剧本只应该是个线索，你一句我一句那样排演话剧往往是僵化的东西。打个比方，不管一个线条里面是否有曲折或者断点，它始终都还是一条线。”

主角们脸上涂抹着夸张的白粉小丑妆，仿佛在不断提醒着台下的人：这是一台戏。而随着灯光变换，经过特殊设计的小房间从发着荧光的黄色、到绿色、再到蓝紫色，人物身上的衣服呈现出强烈对比色——这有助于演员将肢体的细节发挥到极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几乎从演出开始的第一秒直到结束，台上演员们始终都以最大的能量游走在崩溃、爆发、歇斯底里几种决绝状态之间。这正是弗里茨所强调的“律动能量”。

“当我在思考要带给观众什么的时候，绝不是什么想要说出来的东西，而是强烈的律动、一股强大的能量——把能量从舞台直直喷射向观众。让他们为之疯狂、为之迷醉。”他说。

在国内学院派剧场界，舞台当中的“第四堵墙”是隐形的，演员们假装观众不存在;而弗里茨则希望可以冲破这堵墙，演员直接面向观众独白、发狂、挑衅。他相信，当人们看到最肤浅的、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便也就自然可以获知最为内心的情感与思考。

最先锋即是最保守

1951年出生于德国奥格斯堡的弗里茨，以一名话剧演员的身份活跃了二十多年，直到56岁时才导演了第一部正式剧作，即莫里哀的《悭吝鬼》。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什么他本人在各个场合中身上的戏份竟然那么多。

“我在当演员的时候总试图用自己的方法去演，结果导演并不喜欢。既然当时就喜欢从导演的角度来思考，那么现在就只不过是实现了这一点而已。”他说，“我自己是个非常复杂而混乱的人，总想搞清楚我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弗里茨总是不信任语言和文本，他觉得剧本和演员背台词都不能体现戏剧的本质。甚至连舞台设计他也偏爱极简，通常在他的作品中，观众除了人物以外只能看到一块能够弹跳的毯子或是搭建起来的空房间——桌椅完全靠演员自己来无实物表演，其他的道具也极其罕见。他自称每出戏最多不超过三件道具，其中最爱的便是雪茄烟。

“在现代主义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新的话剧路线，试图找到传统的东西。我不用新媒体、几乎很少的道具，而只用纯粹的音乐与色彩。”甚至字幕都为他所摒弃，“不要看字幕，只看舞台就够了。毕竟又能真正理解多少呢?看得懂或者看不懂其实没那么重要，音乐和肢体才是核心。”

从某种角度来说，中国的传统戏曲与弗里茨的戏剧原则非常近似。而他在几次谈话中也明显透出对其充满兴趣，“其实我的选择很传统、保守，因为这就是古老的戏剧传统。不用谈中西，要去感受。如果说得太多就成了职业说谎家。”他说，“必须回头去看什么是戏剧，什么曾是戏剧。”

对话

赫伯特·弗里茨：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赫伯特·弗里茨

德国著名戏剧演员、导演以及媒体艺术家。2009年他因为在表演和导演上取得的双重杰出造诣获得了戈达纳-科萨诺维奇演员奖和奥博豪森戏剧奖一等奖。

第一财经：你曾经说过，“戏剧的原动力在于娱乐，即便是在讲述一个悲哀的故事。”如何理解这句话?

弗里茨：可以这么说，当人们在微笑、大笑的时候，他们更容易对事物保持开放的心态，更容易理解别人。假如你总是摆着一张悲伤的脸，愁云惨淡地跟诉说自己的悲伤事，某种交流会被卡住。

大部分人的问题其实在于，他们都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解决方式。因为整个世界都太疯狂了。当我在谈论什么的时候，实际上并不相信语言可以真的起到沟通作用。相反，它往往导致的是各种各样的误解。根本没有人性上的进展，剩下的只是被阻塞的交流。那么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从中解脱——试试看人的身体可以做什么，我们可以成为什么，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是生命能够成什么样，人们在一起之后能成什么样。

在那个黄色的橡胶房间里，大家不断地从高处坠落、磕绊，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控制身体，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沟通。这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方式，不太依赖言语，我们总是被迫告诉彼此很多非常重要的事，在联合国大家永远都在谈论非常重要的事，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我认为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艺术家们，他们都在做什么，这才是我所着重的地方。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

第一财经：你是从何时开始逐渐形成这样的世界观?

弗里茨：青春期，或许更早。我一直觉得很困惑，所有这些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不断地相互残杀、相互伤害，我们喜欢这样吗？我们喜欢濒临死亡吗？死亡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吗？我很茫然。那么到底怎么了?每个人都想要活着享乐，去观看、去聆听。

音乐其实是我作品的核心。就是因为音乐能够向人们展示另一种除了语言之外的沟通方式。以及附加的舞蹈、歌唱。

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并不是信息。当我在思考要带给观众什么的时候，绝不是什么想要说的东西，而是一股强烈的律动、一股强大的能量，把能量从舞台直直喷射向观众。让他们为之疯狂、为之迷醉。

第一财经：过去的演员经历是如何影响后来的导演工作?

弗里茨：其实我现在仍旧是个演员，同时也是舞台设计。我和我的演员们常常一起在舞台上玩，跳舞、歌唱，努力为这部剧找到某种奇妙的律动。有时候演员并不能理解我到底要什么样的能量，演一具尸体能有什么能量，我坚持告诉他们，不，你是活着的，所以你肯定会有能量。

所有人都想要在快速节奏之后要有一段情绪低沉，放松一下，可是生活并不会因此而暂停休息。为什么要休息，尽管生活，尽管去做，动起来，舞起来，别停下，试着去穿透什么东西。如果之前休息了，很有可能最后就没法达到某种完成度。

大家都想着这是工作，可我认为这是玩乐。我们对于工作有着奇怪的想法，你是什么就意味着你该做什么。其实演员们应该比我更理解这部剧，所以就要和他们一起去挖掘。

第一财经：做你的演员一定相当累。

弗里茨：但我也一样很累。服装师在每次彩排时都会给我准备三件上衣，因为我总在动，很快就被汗透了。所以我们大家都精疲力尽。而演出结束之后往往感到无比得空虚，因为我试着要把内在的一切都释放出去。

第一财经：剧作非常搞笑，但在那些小丑般的怪异肢体与面部表情之外，除了搞笑还有什么?

弗里茨：不只是搞笑。观众们开始会觉得好笑，但其实我正在试着打开某些东西，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这也是剧场的魔力。但那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否则也就不用去做这些找寻的工作了。我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我简直是个白痴。相信我，我真的无法了解。所以才会试着不断动作去找、去够。一旦某天我找到了答案，那么就会停下来了。

第一财经：为什么大家会把你与希区柯克和费里尼相比?从这些电影大师身上你学到了什么?

弗里茨：我从希区柯克身上学到悬疑，而费里尼身上学到了怪诞。所有电影都努力做得像是真的，而费里尼却用塑料道具并且就直接呈现出来。这对我是个很大的启发，不用装作真实。这一切原本就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