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些世界顶尖的戏剧，田沁鑫还要让你在乌镇看到最中国的故事

以“明”为主题的第五届乌镇戏剧节目前已行程过半。担任本届艺术总监的田沁鑫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当天，刚起床就直奔乌镇大剧院，与刚刚抵达、准备装台的柏林邵宾纳剧院《影子（欧律狄刻说）》剧组开会，碰头看看在技术对接、生活方面有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

“看德国人很有劲，他们很多都是转机飞20个小时，凑齐全班人马之后一起来乌镇。个个人高马大、目光坚定，很硬朗。”她说，“昨天晚上《水渍》巴西团队飞了27个小时，也都很开心。”

艺术总监在戏剧节的11天里需要去12个场地跟24个剧组见面开会、加油鼓励。甚至她连自己导演、即将在第七天上演的剧作《狂飙》都无暇顾及。

乌镇戏剧节自2013年创办至今已满五年。赖声川作为常任主席、发起人之一，担任了最早两届的艺术总监，第一年，六部特邀剧目让戏剧节在国内外获得广泛关注。到第二年，规模扩大至17台戏。接下来的两年，戏剧节发起人之一孟京辉继续施展才能，特邀剧目增至22部、共80场，让戏剧节变得“更加开阔，更像是在过节”。

田沁鑫接棒艺术总监之后，在90多部备选剧目中仔细研究、筛选、联络，有的是她亲自跑到国外戏剧节邀约、有的则需要调看历史录像，最终确定了本届戏剧节的24部。

她告诉第一财经，当中有两部作品她几乎没审核就直接通过。分别是戏剧节艺委会成员濮存昕推荐、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去年口碑佳作《丁西林民国喜剧三则》；赖声川推荐、美国加州艺术学院新表演中心推出的《黑夜黑帮黑车——影像的复仇》。这两部戏在上演之后都获得不错的评价，尤其后者因为每场座位有限、一票难求，加强了观众对新颖观戏形式的体验感。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一届24个剧目，总共100场，凑巧了这个数字。主题又是’明’，日月交替、阴阳互补。今年剧目的女性视角与男性视角比较平均，作为女性艺术总监，我用这个主题表现出某种开放的态度。”她说，“我们要向国外同行展现严谨与高标准，我们不是玩的。”

五年，乌镇的礼物

乌镇戏剧节诞生前，田沁鑫受黄磊邀请初到小镇，当时很多剧场还在装修。第一届，她带着国家话剧院的《四世同堂》作为闭幕大戏，在刚建成的乌镇大剧院上演。第二届，她执导的《青蛇》则是开幕大戏，又是第一个使用新建好的水剧场。

“露天实景水面，三千个观众席，第一次使用那个场地很紧张，最关心的就是技术安全。”她回想起来记忆犹新，“装台熬了十个大夜，夜里冷需要穿军大衣，可十月的乌镇还有蚊子，非常奇特，很难熬。”

在前期准备时迟迟没有下过雨，田沁鑫很担心那十几台投影仪实际的防水效果，甚至想人工洒水做个预演。很多线路都在水底，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小小的差错就会危及生命安全，“水漫金山”这种水戏又是重中之重。开幕当晚，乌镇偏就下起雨来。

“那天晚上，大家都觉得特别漂亮，雨制造出不可复制的效果，好像一场烟雨大梦。这仿佛是乌镇的礼物，我很难忘。”田沁鑫说，演出结束拆布景时，她还觉得有些惋惜，“但还是果断拆。因为这就是个节日。戏剧节一直都很轻装，人员结构也是。”

五年时间，乌镇戏剧节的舞台技术、经营接待能力得到迅速成长。开始赖声川带着台湾团队来做，逐渐就可以倚重本土人员。很多外国团队导演到了之后还会根据现场情况作出调整，这需要技术支持，需要克服重重阻碍才能达成。

与死神擦肩

今年五月，田沁鑫与上海戏剧学院合作完成青春版《狂飙》，长期过劳，导致急性胰腺炎，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住了40天。

“那天听说在俄罗斯做戏可以筹备一年，排练三个月，十天装台合成。但在国内，很多剧院新建起来需要内容，中国导演面临的每个阶段都是倒计时。《法源寺》那么大的戏排练一个月，合成四天。要求又高，常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说。

知道自己曾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很后怕。田沁鑫决定，此后两年所有剧都停止，但乌镇戏剧节的工作已进行了快一年，不能罢休。于是，靠两个得力助手，分头负担起接下来大部分具体对接和安排剧组的工作。

“如果是热爱戏剧的人，可能会给自己攒一个小假期，这十天专门跑到乌镇来看戏、会朋友。对很多戏剧观众，甚至对旅游者，乌镇戏剧节都是个独特的存在。”她说，“这个环境更加自由、开放，很多官办艺术节我们只能顺势而为地参加。但乌镇戏剧节是个节日，真正属于热爱戏剧、参与戏剧的大家。现在即便没有来过的人可能也知道在中国的江南有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这对未来会有无限的影响。

在国际视野下讲中国故事

与之前几届戏剧节类似，第五届的剧目也是国内、国际各占一半。国际剧目基本上代表了世界最一流、最前沿的剧作水准，今年《叶普盖尼·奥涅金》、柏林邵宾纳剧院常驻英国导演凯蒂·米切尔搬上舞台的诺贝尔获得者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作品《影子（欧律狄刻说）》、立陶宛OKT剧团改编契科夫经典《海鸥》是重头戏。

田沁鑫说她在中央戏剧学院上学的时候，学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戏剧理论，受俄罗斯文学影响，且对苏联有非同寻常的感情。她小时候受到画家母亲的影响，在家里看到大量列宾的画作。所以，这次她竭力想要把俄罗斯著名剧团瓦赫坦戈夫剧院以及久负盛名的里马斯•图米纳斯导演邀请来中国。

在俄罗斯大使馆的帮助下，《叶普盖尼·奥涅金》得以成为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这部戏首演于2013年，来自立陶宛的导演对普希金名作进行大胆改编，让浪漫主义故事以既传统又现代的形式得以重现。

“跟《奥涅金》剧团聊天，我发现他们就算是每天只吃干面包都没事，生活并不以享受为第一目的，就是要在一起，眼睛瞪着说艺术。这点让我特别感动。”田沁鑫说，“整个戏剧界气质不会因为俄罗斯经济社会的问题而变差，同时那诗歌大国、广袤的北方、东欧国家的气质在整个戏剧精神中综合体现了俄罗斯民族的特点，尊贵、凛然。我一看这种，就觉得自己做得还是不足。”

她在国内剧目的选择上，其中一个重要的要求就是“讲好中国故事”。

《窦娥》的导演丁一滕生于1991年，这部作品的缩减版曾参加过上一届戏剧节的青年竞演，当时就收获大量好评。今年在乌镇沈家戏园演出，戏票抢手。田沁鑫觉得他可以用现代方式把传统故事、戏曲表演很好地表现出来。还有改编自唐人传奇《虬髯客传》的《风尘三侠》，以及民国物理学家、剧作家创作，由人艺年轻导演班赞的《丁西林民国喜剧三则》，也是本届戏剧节的典型中国故事。

“中国历史悠久、文化资源丰富，就必须要有与之相符的有大国气象的戏剧在国际舞台上交流，这也是我的理想。”她说，“中式剪裁为什么没有肩，因为这样我们更舒服；为什么要穿棉袍，因为可以护住膝盖。在戏曲里面能看到中国传统流变下来的演剧观。在世界名团面前我的中国故事有时候显得特别孤独，就像是在一堆人里面穿着中式衣服，但就是想坚持。”（本文图片由乌镇戏剧节组委会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