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投资人·去现场丨高盛首席经济学家：贸易不是零和游戏 这对经济决策者非常重要

本期《顶级投资人·去现场》去到的现场是高盛5月21-22日在上海举办的科技互联网中国论坛。该论坛是高盛举办了超过10年的年度活动之一。今年第一次改为多城市巡回形式，并把首站设在上海，随后转战台北，新加坡，首尔，东京。论坛致力于科技行业的领军企业，投资人和专家学者之间的交流。

在论坛现场，节目专访了高盛首席经济学家JanHatzius。Jan 1997年加入高盛，2011年成为公司首席经济学家。2012年开始，他和他的团队在全球机构投资人年度调研中一直排名第一。

Jan在采访中表示，中美日内瓦谈判超出预期，让市场松了一口气，但未来美国关税政策依然存在巨大不确定性，这对美国经济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都存在巨大负面冲击。大卫·李嘉图的国家间比较优势理论尽管已经超过200年，但今天依然适用。国家间贸易不是零和游戏，记住这一点对经济决策者非常重要。

第一财经：Jan 谢谢你抽时间接受采访。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很高兴来到这里。

第一财经：让我们从中美之间的贸易协议谈起，很多人认为这只是一种暂时的休战，而非持久的和平。你同意这种观点吗？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这是一个90天的期限，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观点是对的。目前仍然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90天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认为有可能看到贸易壁垒进一步减少的机会，但也存在风险，如果在这90天内无法达成协议，可能会重新升级。所以说这并不是一个永久性的解决方案是完全正确的，但它确实给了我们一些喘息的空间，结果比我们预期的要好。所以我首先关注的是，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只是一个初步的好消息。

第一财经：关税高峰现在基本已经过去。那么你对未来关税的预期是什么呢？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中美之间的关税高峰很可能已经过去了，我同意这个观点。不过我认为，在美国的其他关税政策领域，可能还会有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比如我们预期在制药、科技设备以及其他几个类别上，可能会出现一些行业特定关税的上调，这几乎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同时，我认为美国对其他国家关税也存在风险，尤其是欧洲。目前对欧洲大约有10%的关税，但这可能会上升。我认为整体形势仍会非常多变。虽然最近几次消息都是正面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走出了困境。

第一财经：目前美国的关税水平已经达到了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最高水平。那么，从长远来看，这些关税对美国经济会产生什么影响？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认为这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可能是负面的，尤其是在短期增长方面。我们目前的假设是，如果美国对所有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率上升13个百分点，我们预计这将导致美国未来一年左右的经济增长减少大约1到1.5个百分点。我们还认为，这部分增长可能在未来几年也不会恢复。我们对关税在长期内带来较大利益以抵消短期痛苦的观点持怀疑态度。

现在来看，这种负面影响比我们几周前，也就是4月2日之后所预期的要温和一些。但关税依然会对经济增长带来负面影响，这是因为关税本质上就是一种税收，它会侵蚀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同时，它可能会对金融市场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虽然现在看来，这种影响比4周前我们所预期的要小一些。而且，政策最终会落在哪里仍然存在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可能会导致企业推迟投资支出，这同样会拖累经济增长。

第一财经：但是在中美达成休战协议之后，高盛将美国经济衰退的概率从45%下调到了35%。现在美国股市的表现就好像“解放日冲击”从未发生过一样。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所谓的“特朗普救市”重新回来了？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是的，我认为在过去4到6周发生的事情中，确实有一种“特朗普救市”回归的感觉。那段时间市场非常动荡，不仅仅是股市，连货币市场和债券市场也受到了影响。我认为这促使了政策上的调整，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来了特朗普政府人事的变化，财政部长的角色变得更加重要，而这些变化部分是由此推动的，而且对市场更为友好。这让我们现在的处境比4到6周前要好一些。

话虽如此，35%依然是一个相当高的数字。长期来看，平均的经济衰退概率大约是15%，也就是说我们大约每7年经历一次衰退。35%的概率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多。再次强调，我们还没有完全走出困境。

第一财经：随着2025年的展开，美元开始显现走弱的迹象。在你最近发表在《金融时报》上的文章中，你表示美元还有进一步下跌的空间——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预测，尤其是你也承认自己通常会回避谈论货币走势的问题。那么，为什么这次你会做出如此大胆的判断？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认为主要有两个关键点。第一，从广义贸易加权指数来看，美元目前处于非常强势的水平。如果回顾过去50年，美元处于50年期间的最高水平，超过长期平均值20%，高出两个标准差。历史上只有两个类似的时期，一个是在1980年代中期，另一个是在2000年代初期，而这两次之后，美元的广义贸易加权指数在随后几年都经历了25%到30%的贬值。

第二点是，美国正面临着大约占GDP 4%的巨大经常账户赤字，这意味着美国需要约占GDP 4%的资本流入，基本上是外国净买入相当于美国GDP 4%的资产。我们认为，在美国经济表现不再像过去几年那样大幅领先其他发达经济体的情况下，要实现这4%的净资本流入将会更加困难，可能需要通过某种估值调整，极有可能是货币估值的调整来实现。但我也承认，预测货币走势非常困难，不能说对此完全确定，不过我认为未来几年美元走弱的可能性很大。

第一财经：但是你也说过，你们的基准判断是近期美元走弱并不会动摇美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但很多人认为，支撑美元霸权的支柱，比如贸易、联盟关系，以及美联储的独立性，都正受到这届政府政策的挑战，你同意这种看法吗？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确实认为存在一些令人担忧的因素，也有一些力量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削弱美元的主导地位。但我说的“随着时间推移”，指的是多年的，甚至是几十年的发展过程。我认为支撑美元主导地位的根深蒂固的力量依然非常强大，而这些根深蒂固的力量就在于，美元几乎就像一种语言，是进行开票和会计核算的惯例。（对美元的地位）我确实认为存在一些威胁。但我的基本观点是，虽然美元很可能会出现贬值，但这并不会动摇美元作为全球最重要货币的地位。

第一财经：也许这并不是美元霸权的终结。那么我能不能说，这可能是美元霸权终结的开始呢？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认为这更多是一个用词和语义的问题。我确实认为美元的主导程度可能在逐渐减弱。我们可以从一些方面看到这种迹象，比如各国央行持有的储备份额，央行正在将美元储备多样化，转向更广泛的货币组合。我认为这也是黄金表现强劲的原因之一，因为各国央行增加了黄金储备。我认为确实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发展。不过，我想强调的是，这个过程是逐渐的，而且是相对缓慢的，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回顾经济史上霸权货币,19世纪和20世纪上半叶的英镑——它在英国经济霸主地位已经减弱后，依然保持了主导货币的地位好几十年。一个霸权货币格局的真正转变，往往需要很长时间。

第一财经：高盛今年第一次把科技互联网中国论坛首次放在中国大陆的上海举办，您如何评价中国当前的创新能力？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们看到，中国在创新方面确实已经在产业链的价值层次上得到了提升。起初中国主要是模仿，接着是流程创新，但现在中国已经出现了许多市场参与者从事更为根本性的创新，超过了五到十年前的预期。中国的科技生态系统里有大量创新，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我们已经看到许多进展。

我们这次把科技互联网论坛从多年来的香港搬到上海举办，也体现了对中国创新能力变化的认可，我们希望能够更贴近这些创新成果。这些事情是相辅相成的。

从经济角度来看,虽然我不是技术分析师，我是经济学家——但从经济角度看，这种创新是国内实力的一个来源，可以抵消一些经济面临的逆风。

第一财经：最后一个问题，去年一月在达沃斯，你告诉我，大卫·李嘉图那200年历史的理论——国家间贸易不是零和游戏，互相贸易能让双方都受益,在今天依然非常有效且有力。但现实情况却大不相同。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高盛首席经济学家 Jan Hatzius：我认为，大卫·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可能是经济思想史上最重要的三大洞见之一。它揭示了零和思维低估了实现互利共赢的机会。我觉得这对经济决策者非常重要。作为个人、企业家或工人，人们关注自身利益是很自然的事情。但经济学中“看不见的手”以及比较优势的美妙之处在于：在市场经济中，在人们能够交换思想、商品和服务的经济环境下，这种交换能够让我们所有人都变得更好。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核心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