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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中金梁红:2020全球经济前瞻和投资策略丨首席评论

第一财经2019-12-07 10:11:04

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多国降息并采取负利率政策。如何看2020全球经济增长前景并选择相应的投资策略,第一财经《首席评论》“望华视野”之宏观视角看投资系列,首期精彩对话中金公司研究部负责人梁红博士。

本期嘉宾:

梁红,中金公司研究部负责人。有多年宏观经济研究经验,对中国及全球资本市场有深入了解。曾担任高盛公司首席中国经济学家、亚洲经济研究部主管,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亚太部经济学家。

戚克栴,望华资本董事长、总裁兼首席投资官。著、译有《资本的国界》、《危机与复苏》、《并购大师》。多次获境内外最佳IPO、最佳并购交易奖。望华资本是专注于复杂并购交易与价值投资的精品投行。

今年以来,全球经济复苏不确定性持续上升,国际机构纷纷下调全球经济增长预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将今年预期由年初的3.7%下调至10月15日的3%,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的最低水平。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最新预测则称,全球经济2020年仅能实现2.9%的增长,2021年也不会超过3%,全球增速将进入2008年以来最慢时期。在全球增速放缓背景下,年初至今,全球央行合计降息超过60次。其中美联储7月以来已降息三次,负利率更是成为欧央行以及日本、瑞士、丹麦等国央行的普遍政策选择。面临增长的不确定性,全球经济前景更加扑朔迷离。

全球经济缘何同步放缓?

戚克栴:关于宏观经济方面,年初以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经把世界经济增速从3.7%调了四次,下降到3%左右。3.7%到3%下降了20%。您是如何看世界经济近期及中期前景的?

梁红:从去年四季度开始,我们开始进入全球同步放缓的阶段,所以IMF这样的机构和市场机构不断下调全球经济增速。在这一过程中最大的变量应该说中美贸易摩擦对全球的影响逐渐出现。全球各个主要的央行、财政部调整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空间比较有限。主要的经济体里,大家也都观察到只有美国和中国还有正利率,其他像欧洲和日本都是负利率了。从财政空间看,各个国家都已经是财政赤字,重要的问题是财政的负债占GDP的比例都在比较高的历史高位。

戚克栴:您如何看今年世界经济增速?

梁红:应该讲逐步放缓,但市场特别是二级市场是交易边际变化的。边际变化短期来讲,交易一个放缓的放缓。

戚克栴:下降的速率在变小。

梁红:对。

戚克栴:世界经济增速您的预测,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者主要金融机构差不多?

梁红:全球算的是谁,可能我们大家都不是特别关心,可能在这里面最关心的就是美国和中国。市场讨论比较多的就是美国经济会不会走向衰退。

戚克栴:您对世界经济的看法,其实说白了就两个龙头的经济怎么样?

梁红:这可能是现在最热门的话题。为什么我们关心中美,因为除中美之外,日本、欧洲都有自己的问题,它们实际上都没有自己原来的增长动力,是巨大的经常项目盈余国家。其他发展中国家,虽然印度、越南大家都觉得有希望,但是太小了。现在讲数据,最重要的数据是,美国从第四季度开始也显现它要受到负面的影响。输到什么程度会坐到谈判桌上来重新算算账,我想我们可能马上要进入到美方也强烈感觉到有损失的状态。但至于是不是还能回到零和,甚至双赢,估计还要一点时间。

全球贸易合作前景如何?

戚克栴: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您也在美国待过比较长的时间,我也在美国待过比较长的时间,读过书、工作过,放开您是经济学家的身份,从一个普通人,从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待过、跟美国人打过交道,您怎么看这两个国家如何可以走得更好一点?

梁红:最早的时候美国在资本、技术、贸易等方面,对我们有很多帮助,但其实在过去十年,已经进入了一个,我们希望是一个良性的竞争关系。谁的产品更好,谁的技术更好,谁的政策更好,我们不怕竞争,但是我个人觉得,美国现在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它觉得它相对有点输掉。所以中美我觉得长远的、大家希望的是一个良性竞争关系。这样两个国家的人民、企业受益,全球也受益。这个竞争是时间的问题,短期我们肯定会受一些影响,因为美国绝对的实力还是强,但长期来讲,我觉得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说不好听的话,这条路走得它把中国想挡在(全球化)进程之外,如果做不好的话,它把它自己挡在外头。我觉得中国最重要要做好的一件事情是把自己的经济做好。

戚克栴:英文它会变得更defensive,就是更有防御性一点。因为一个人,他由很强大的时候变到弱势的时候,无论是一个机构里面强势的人变得弱势了,或者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在衰老的过程中,都是很难受的。所以我经常想,如何做我们的事情。除了自己做好内功,就是你越封闭,我就要越开放。不是说,你封闭,我也封闭。你越封闭,我越开放。因为我的实力、我的底蕴、我的增长前景没有问题。

梁红:这个我很同意,而且我们其实在过去,如果看18个月的应对是越来越好。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没有搞出一个很狭隘的民族主义,还要坚持单向开放。能够坚持自己,中国单向开放的力量,要有这点自信。我让你特斯拉进来,摩根大通你合格你就来。中国自己想好该做、有信心做的事情,就按自己的节奏做。

戚克栴:需要有很强的定力和自信。

全球增长面临哪些风险点?

今年以来,投资者密切关注的指标——美债收益率曲线多次出现倒挂。8月,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自2007年6月以来首次低于两年期国债收益率,此前3月和5月,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已出现低于3月期收益率。通常情况下,投资期限越长风险越高,意味着收益率也更高,因此当长期收益率低于短期收益率时,就称为收益率曲线倒挂,显示出投资者对近期经济前景的担忧有所提升。

戚克栴:我们再聚焦一下美国,我其实前一段时间出了一本书《危机与复苏》,把美国近三任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伯南克、耶伦关于经济危机和复苏的文章串在一起,我学到很多东西。每一次收益率曲线倒挂,我认为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如果回顾过去30年,只要收益率曲线倒挂,大约6次里5次有危机的预示。前一段时间美债10年跟2年期的收益率曲线倒挂了,您如何看这一信号,是否意味着刚才提到的美国作为世界主要经济体存在潜在的衰退可能?

梁红:对,这肯定是的。贸易保护主义特别是关税到底对全球经济有多少影响,经济学家告诉大家了,但很多人不信,要试试。这个不确定性,因为大家不知道所谓decoupling(“脱钩”)和逆全球化要走到什么程度,我的生产链放在哪里。不仅是收益率曲线美国倒挂下来,最可怕的是全球有17万亿的国债是负利率。这是什么概念?而且负利率债券的绝对量和占全球国债的比例都是历史最高的,也就是大家开始price in(消化了)全球衰退(的信息)。2017年全球同步复苏,大家对整体经济是比较乐观的,美联储在加息。去年年底,美联储讲今年要加三次息,现在实际结果要减三次息,所以根本上打断全球同步复苏进程的唯一原因就是贸易摩擦。

戚克栴:我认同。

梁红:如果它能退回去,把这些不确定性都拿掉,说实话恢复全球同步复苏增长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因为2008年的金融危机,毕竟到现在十几年了,很多产业、企业调整比较充分了,而且这么多的新技术,这么多的变化,这么多投资的可能,17万亿负利率的国债什么意思?就是有这么多的储蓄没有地方投出去。

戚克栴:我研究美国经济的GDP增长,美国商务部喜欢按照环比来披露。

梁红:对,其他国家都是环比,大国里只有咱们是同比。

戚克栴:所以其实美国有的时候经济增长很快,是因为由一个消费不旺的季度到一个消费旺的季度的自然结果,所以给人的误读是美国经济有3%甚至更高,其实我研究过它其实是季节性的。事实上看同比,美国的GDP增速并没有提高。第二点,美国的贸易逆差也没有减缓,反观我们的顺差也没有缩小。

梁红:我们的顺差扩大了。

戚克栴:因为投资者是很敏感的,我认为全球衰退的风险是非常切实的。

梁红:美国的环比有高有低,一段时间低下来了,同比就下来,四个季度之后就是同比,所以它已经基本上从刚上来的时候同比3%甚至靠4%,特朗普原来上来的时候说要到4.5%。大家都震惊,但是因为去年降税之后,是有一阵子在3%,现在同比还在2%,明年肯定是1%左右了。但如果进入衰退,大家一看它的定义是两个季度环比负就是衰退了。所以它到现在应该往前,大概率的事件可能不会再增加新的关税了,可是它现在还没有痛到把已经加的关税撤回来。

中国经济有哪些增长空间?

面对全球经济格局的深度调整,中国经济的外部挑战也明显增多,中国增长成为支撑全球增长的重要力量。央行11月25日发布的《中国金融稳定报告(2019)》认为,从国际上看,世界经济增速“见顶回落”的可能性增加,全球范围内的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情绪加剧,金融市场对贸易局势高度敏感,全球流动性状况的不确定性上升,但面对全球经济金融风险点的不断增多,中国经济的韧性仍然较强,宏观政策工具充足。

戚克栴:中国经济总体来看,今年还是6%以上的水平。但如果按照季度来看,还是一个缓慢下滑的曲线,所以您是怎么看待中国经济的风险防范措施?

梁红:大环境下,各国的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靠此类的逆周期调整的空间都有限了,剩下就是结构性政策了。中美两个大国结构性调整政策的空间相对大一点,可能政治意愿和执行上,中国是唯一有空间的。美国所谓结构性政策,它靠向全世界征税解决它国内的矛盾。我们最大的选项在什么地方呢?我们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公共储蓄和公共财产是非常大的。在去杠杆的时候怎么盘活这部分存量是我们最大的空间。比如今年我们觉得一个政策只有中国可以这样做,我们把10%的国有资产转移给社保,同时把社保的缴费降4个点,这既不增加财政赤字,也不是货币扩张,也没有增加杠杆。这样的政策是中国走出这次挑战最有利的工具,而且是别人都没有的。但划了10%,如果我们算的话,现在国有企业比较低的收益的情况下,如果能提高到30%,那我们的社保缴费就可以降到国际的一个平均水平,这样可以给企业减负,给居民增加可支配收入。

戚克栴:这点说得非常好,国有资产划转10%到社保,再进一步增加,这其实对资本市场的改革也是很好的。我长期研究资本市场,一直在反思为什么有很多大型优秀的国有企业的估值这么低。打个比方,去年消费类的白酒翻了一倍以上,而一些市盈率六七倍的银行以及很多10倍左右的国有企业,股价一直没有提振。社保基金可以花很高的价钱去请很好的基金经理来帮着全国人民一起监督它参股的这些企业,看一看这个企业如何干得更好。

梁红:对,其实90年代的国企改革,给大家一个什么信心?上市其实解决了什么?比如资本市场很重要的是治理问题。

戚克栴:治理结构问题。

梁红:这里头可能因为你参与过很多国企的改革,其实国企是个治理的问题。我怎么看得住一个企业到底挣了多少钱,成本多少?最后是资本市场来帮着一起看着。

戚克栴:其实这是最大的混改。

梁红:我觉得这是最大的混改。

戚克栴:说得非常好,因为混改是个特别大的话题,而且客观来讲,混改近一段时间有加速,很多中央企业在交易所挂牌等等。

全球经济放缓下 有哪些投资机会?

作为投资者,面对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投资股、债、汇、黄金等大类资产应该如何配置?什么才是安全的投资策略呢?

戚克栴:资本市场的问题,您是轻车熟路。一个是大的资产配置如何做?第二是,您如何看待股市的走势?什么样的板块有投资机会?

梁红:如果大家现在基本的判断还是全球经济逐渐走弱,各国的央行早也好、晚也好,都会慢慢开始走向宽松这条路。在中国之外,至少这个压力还是很大的。在这么一个条件下,大家其实都在追逐保值。所以像黄金这一类的资产,其实在美国的收益率曲线倒挂之后,对这类大类资产的关注都比较大了。短期来看真实利率可能往下走的压力还比较大。在这之外,其实股票市场估值重估还是很明显的,第一波先抢所有高分红的、收益率的,这类资产中国投资者一般看不上,觉得是小芝麻。但是海外的投资者一般比较热爱。在中国几个比较好的高速公路,包括电厂,包括水电工程上都有,海外投资者抢得很厉害,中国投资者一直比较放弃。相对来讲大类资产里,可能纸币贬值的关注会比较大,不是名义的,是真实利率的逐渐下滑,也是跟全球增长不断下滑是一致的。大家对有确定收益和确定增长的板块是会给估值溢价的,或者不仅A股,其实港股上也有。在核心资产上大家“抱团取暖”的趋势是非常明显的。两大板块,一个是中国的消费,另一个是中国的制造业升级或者是科技。因为大家觉得,即使整体增长往下走,它的增长还是在穿越周期的。尤其是中国的消费,因为长远看这是我们唯一的,不管是我们自己的崛起,还是跟美国人在谈判桌上有更大的bargaining power(讨价还价的能力)最重要的一块。

戚克栴:您也认为中国的A股市场处于一个牛市的前奏阶段吗?

梁红:我不敢讲牛市,因为中国的一些龙头企业在2015年、2016年之后明显出现了强者恒强的趋势。经济增速放缓,行业整合加速。这个趋势越来越明显。包括我们在的券商、资产管理,都是龙头的增速明显,市场份额在增加。那么另外一个趋势就是中国的消费,加上房地产还是非常非常强的。

戚克栴:我们总是说东西好不好不重要,更重要是价格怎么样,所以我想说,消费尤其食品、白酒,经过将近一年的增长,目前您觉得它们的估值目前处于比较饱满、比较高的水平呢,还是更多的我们看中长期强者恒强的位置?

梁红:消费的板块里,其实白酒只是一个标的,其他包括家用电器,包括我们今年几个平台在外面,从拼多多到美团表现都很好。今年在A股还有一个美妆板块崛起,食品饮料里还有其他的。2017年讲消费升级,去年因为降杠杆消费下来一点,有人讲“消费降级”。今年看见这样(好)的数据怎么讲,讲“消费降级”也打脸得很。其实我们讲真正的故事、最有意思的故事是消费扩容的故事。中国的消费人群走到四线、五线甚至更远的地方,这些增长既有收入增长,也有国家转移支付政策的变化,还有更大的一块是我们这么多年的基础建设,从电信、4G到公路到互联网的平台,它让我们可以走到中国这么深的腹地去。

第一财经《首席评论》出品

本期编导/主编 芮晓煜

制片人 尹淑荣

责编:杨恺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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