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财政不再有缓冲 欧洲社会矛盾底层逻辑显现｜首席对策

受通胀高企、油价上行冲击，近期欧洲多地爆发抗议活动。然而由于各国财政余力不足，目前在平息抗议方面缺乏支持。本期嘉宾认为，放眼全球，世界经济复苏的韧性已临近边界，大量国家陷入停滞，容易放大财政、社会层面风险。在多重扰动之下，增长依然被认为是化解债务、稳定局面的核心抓手。

各国政府是否有政策空间阻止抗议蔓延？欧盟通过将贸易逆差归咎于中国出口，来转嫁其国内改革的失责？中欧贸易摩擦中，英国能否充当"减压阀"？能源冲击、国防开支和 AI 投资争抢资本的情况下，欧洲如何实现重建财政缓冲？G20国家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什么？第一财经《首席对策》专访伦敦商学院院长、欧洲复兴开发银行原首席经济学家谢尔盖•古里耶夫 。

古里耶夫的主要观点：

欧洲政府无力补贴 物价上涨引爆欧洲抗议

眼下欧洲恐没有财力去平息抗议

欧洲缺乏增长战略 急需德拉吉式改革议程

欧盟措施意在限制中国车企进入欧洲市场

英国重新向欧盟靠拢 但英国或更接纳中国电动车

全球增长韧性正接近极限

多数欧洲国家财政空间有限  AI投资进一步推升举债压力

增长是化解债务的唯一出路

欧洲政府无力补贴 物价上涨引爆欧洲抗议

第一财经：感谢您接受采访。第一个问题是，法国抗议活动已蔓延至多个国家。这些是法国特有的问题，还是欧洲在物价高企与财政权力之间紧张关系的集中爆发？

谢尔盖•古里耶夫：是的，包括法国在内的多个欧洲国家正面临严峻的财政约束，因为债券市场已经发出信号：法国、英国乃至美国这样的国家，都无法再继续扩大财政赤字。与此同时，物价确实在上涨——尤其是油价上涨正在向零售价格传导——价格上涨降低了生活水平。选民们抗议生活水平的下降，因此这些抗议自然而然地出现了。遗憾的是，各国政府没有足够的财政空间来直接回应这些问题。

眼下欧洲恐没有财力去平息抗议

第一财经：在财政紧缩与购买力压力并存的情况下，欧洲各国政府是否拥有政策空间来阻止抗议向更多地区蔓延？

谢尔盖•古里耶夫：短期内，如果政府希望通过再分配来平息抗议，就不得不进一步举债。从中期看，政府需要推进改革、放松管制、促进经济增长，从而使债务占GDP的比重逐步下降。但在眼下这个非常时期，很难想象这些政府从哪里筹措资金来平息抗议。

欧洲缺乏增长战略 急需德拉吉式改革议程

第一财经：欧盟是否正通过将贸易逆差归咎于中国出口，来转嫁其国内改革的失责？如果"去风险"滑向"去合作"，最终又将由谁来买单？

谢尔盖•古里耶夫：归根结底，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缺乏国内改革，导致经济增长缓慢，欧洲无法依靠增长来化解债务。这正是欧洲制定一套协调一致的增长战略所面临的主要挑战。很多人会想到几年前发布的德拉吉报告，马里奥·德拉吉在其中提出了一系列改革建议，旨在建立更深层、更一体化的欧盟金融与资本市场，并推动创新和增长。这份议程正是帮助欧盟经济复苏、并在新兴领域实现增长的关键。

欧盟措施意在限制中国车企进入欧洲市场

第一财经：用电动汽车"价格承诺"替代关税，是可行的模板，还是一种脆弱的权宜之计？

谢尔盖•古里耶夫：好的。欧盟正在尝试不同措施来保护其汽车工业。确实，所有这些措施最终都会叠加起来，限制中国汽车制造商、中国电动汽车生产商进入欧洲市场。无论这些措施叫什么名字，归根结底都是要保护欧洲汽车工业免受中国竞争的冲击。

英国重新向欧盟靠拢 但英国或更接纳中国电动车

第一财经：在中欧贸易摩擦中，英国能否充当"减压阀"？还是说它终将不可避免地倒回欧盟的防御阵营？

谢尔盖•古里耶夫：英国目前正在向欧盟靠拢。但另一方面，英国拥有独立的贸易政策，最终可能会采取不同的策略。因此很难预测英国究竟会怎么做。此外，在英国，汽车生产商的游说影响力远低于欧洲大陆，尤其是法国和德国。所以你可能会看到英国对中国汽车生产商采取更为欢迎的政策。但总体而言，英国可能比欧盟更愿意接纳中国的电动汽车。

全球增长韧性正接近极限

第一财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将全球增长预期上调至3.1%，但您曾警告这种韧性“正接近极限"。这种复苏是可持续的，还是我们把一次喘息误当成了趋势？

谢尔盖•古里耶夫：当然，IMF 考虑到了中东战争的冲击。到目前为止，全球经济确实经受住了这场冲击。部分是因为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家拥有可观的石油储备，用以缓冲2026年中东战争带来的冲击。

但随着这些储备逐渐被消耗，最终可能意味着经济将不再像以前那样具有韧性。所以我们希望霍尔木兹海峡能够重新开放，油价回落，这将有助于全球经济更快复苏。

多数欧洲国家财政空间有限  AI投资进一步推升举债压力

第一财经：IMF 警告称政策空间正在"快速收窄"。在能源冲击、国防开支和 AI 投资争抢资本的情况下，欧洲能否在不牺牲增长的前提下重建财政缓冲？

谢尔盖•古里耶夫：确实，欧洲正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大多数欧洲国家的财政空间非常有限，有些国家甚至没有财政空间。而且确实，随着人工智能投资争夺资本并推高利率，欧洲各国政府不得不为债务支付更高的利息。这进一步限制了财政空间。因此对欧洲国家来说，改革迫在眉睫。否则，增长确实不会反弹。这样一来，债务问题将继续加速恶化。是的，欧洲正处于非常困难的局面。

增长是化解债务的唯一出路

第一财经：如果让您给某位 G20 领导人就未来五年提一条警告，最值得警惕的单一风险是什么？是 AI、债务，还是地缘政治碎片化？

谢尔盖•古里耶夫：首先，作为经济学家，我坚信解决任何经济问题的关键都在于增长。尤其是欧洲，应当推进能够加速增长的改革。没有增长，债务问题将一年比一年更难解决。尤其是现在，AI、油价上涨、战争等因素推高利率，所有这些都给欧洲国家带来沉重负担。经济增长是未来几年最重要的优先事项。

至于 G20，不同成员面临不同的问题。美国虽然正在增长，却存在巨大的财政问题——目前美国预算赤字约占GDP的6%，对于一个并未陷入衰退的大型发达经济体来说，这一比例相当高，这一问题必须解决。但美国所处的境况要好得多：股市投资者非常乐观，AI 企业正在增长，整体经济更具活力。而 G20 的其他经济体，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一系列挑战和问题。

多数国家增长停滞 面临财政、社会与环境等隐忧

第一财经：您研究过经济增长如何巩固权力、而停滞又如何侵蚀权力。如今，仅32个国家就贡献了全球95%的增长。这种集中是否会威胁到被排除在外的多数国家的政治稳定？

谢尔盖•古里耶夫：是的，全球大多数国家不增长、陷入停滞，这确实是个问题。正如我之前所说，如果没有经济增长和创新，就不可能解决财政问题、社会问题与环境问题。因此，经济增长只发生在30个国家，这是一个巨大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