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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中期选举,民主党重新夺回参议院和众议院的控制权,这也使得未来美国对华政策增添新的变量。
放眼全球,供应链正在告别效率优先的旧逻辑,转向安全与发展的动态平衡。对于出海的中国企业而言,如何深度本土化、真正“走进去”,构建互利双赢的合作模式,是核心考题。与此同时,AI领域大国博弈持续,竞争与合作交织,中美以及全球合作的未来是呈现新均衡状态,还是不确定性的继续延宕?
从"脱钩"到"去风险",再到讨论"去合作",如何看待美国对华政策背后真正的逻辑?美国对多国加税、WTO 改革迟缓,全球贸易规则确实在变,对深度融入全球化的中国来说,这轮变化里更多是挑战,还是也有重塑规则的机会?中国企业出海要从"走出去"转向"走进去"?随着摩擦越发频繁,全球供应链是否已经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中美AI对话空间将呈现什么样的格局?“如何看待中美未来3-5年的关系?第一财经《首席对策》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国际关系学系教授达巍。
达巍的主要观点:
中美关系走势呈“L型” 在低位保持平稳
中美关系韧性比想象更强大
美国主流观点已转向不追求全面脱钩
从“脱钩”到“去风险” 核心是划定安全与发展之间的边界
全球贸易规则变化对中国构成挑战
但也赋予中国规则制定的发言权
全球供应链转向寻找“安全与效率”的新平衡点
“走进去”不仅输出产品 更要让东道国获益
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存在竞争 但也有共同利益
中美关系走势呈“L型” 在低位保持平稳
第一财经:达巍老师好,感谢接受我们的专访,首先给我们评价一下中美关系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企稳回升还是稳住了仍然在调整,怎么来给个定调?
达巍:对,我们知道现在咱们官方有一个说法,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这个说法我认为也不仅仅是个官方的说法,它确实也表现了中美关系的一个趋势。
原因就是我认为这是中国和美国通过博弈产生的一个稳定,它不是一个V,也不是一个U型,它可能是个L型。但它至少不再往下降了,它可能在一个比较低位平稳的状态持续,我想它会有比较大的概率稳定下去。
中美关系韧性比想象更强大
美国主流观点已转向不追求全面脱钩
第一财经:我们看贸易战这么多的回合了,但其实中美贸易额现在还是维持在一个较高位,怎么来看这个问题?
达巍:中美经济关系的韧性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曾经可能美国很多人会觉得脱钩了就脱钩了,我们其实发现往那个方向走,那种经济的对抗,那种脱钩太“贵”了,那么双方其实都认识到,特别是美方也认识到不能这么走。
所以我觉得美国现在主流的观点已经变成中国和美国在经济上不能全面脱钩,而且也没有必要全面地脱钩。有的时候脱钩,甚至在高科技领域跟中国的脱钩,对美国是自伤的,对它也不见得有好处。
所以我想一直在变化,也是我们刚才说到的稳定的一部分,我们好像没有必要去追求那些不必要的脱钩,有些地方可能你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说必须脱钩,其实我觉得该脱的也都脱得差不多了。那么剩下的经过8年还没有脱钩的部分,我认为大概率可以保持继续联系的状态,甚至如果两国经济发展得好,也许数量上还会增加,这个都是有可能的。
从“脱钩”到“去风险” 核心是划定安全与发展之间的边界
第一财经:你刚才也提到脱钩,从脱钩到去风险再到讨论合作,美国对华政策的措辞也一变再变,怎么来看背后真正的逻辑?还是说他就是视情况而定,走一步看一步?
达巍:我觉得大的逻辑还是确定的。不管是我们讲脱钩还是去风险,我个人也觉得确实无条件的全球化可能是有问题的。无条件的相互依存是有问题的,那是一个特殊时代的特殊看法。
今天我们大家都在回调,你需要有一个平衡,所以安全和发展之间需要有一个平衡。我想所谓去风险、小院高墙、脱钩,当然这个词好像听起来太负面了,但是小院高墙也好,去风险也好,其实都是在划定安全和发展之间的边界。
全球贸易规则变化对中国构成挑战
但也赋予中国规则制定的发言权
第一财经:美国对多国加税、WTO 改革迟缓,全球贸易规则确实在变。对深度融入全球化的中国来说,这轮变化里更多是挑战,还是也有重塑规则的机会?
达巍:我觉得首先是挑战。因为过去我们觉得全球化的条件比较好,而且中国还是处在融入全球化的过程当中。中国企业往外走,中国整个经济跟全世界的融合还是在发展过程当中。而且我们也希望通过融合的过程,逐渐往价值链的上游去走。但是现在的现实是不给我们这个环境,所以我觉得挑战是第一位的。
那么当然这个挑战也不是今天发生的,过去的十年的时间,中国企业的国际化我觉得是在推进的,在这个过程当中,中国技术的发展,科技的发展,我觉得都是越来越成熟的。但是我坦白的说,我觉得目前我们还没有到真的去谈规则,或者说全面的去谈规则的程度。
它是个机会,但是它需要去行动。比方说中国跟欧洲,中国跟东南亚,中国跟其他国家,在这个时候怎么去解决纠纷,保持合作,这时候规则就出来了。那么这个是要谈,我们现在好像还在比较早期的阶段,我个人感觉。
全球供应链转向寻找“安全与效率”的新平衡点
第一财经:欧盟也在推进去风险,再加上中美之间的摩擦,您觉得全球的供应链是不是已经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了?
达巍:这就是我们说的平衡怎么把握,原来肯定是效率优先,现在当然大家都觉得安全重要,但是如果你安全优先摆得太往前了,它就变得太贵了,早晚我们要去寻求一个新的均衡点。
以前是一个老的均衡点,你可以说100%的效率,零安全,现在我们可能再找一个新的均衡点,我不知道是70%的发展30%的安全,还是怎么样,总之你要去找一个新的均衡点。
均衡点就是双方需要去谈,你像中国和欧洲,那么大家就得谈通过什么办法,是通过限价、配额还是通过关税,我们听起来这些都是坏的,你从自由贸易的角度来说,我们都不喜欢这些词。什么加关税、加配额,但是你如果从寻求安全和发展经或者说安全和经济效益的平衡点来说,这些都是工具。
我通过这些工具的使用达到一个双方都不满意,但是双方都可接受的状态,我认为这就是新的均衡点。那么现在中国和欧洲显然在这样的一个进程当中。
“走进去”不仅输出产品 更要让东道国获益
第一财经:您此前提出,中国企业出海要从“走出去”转向“走进去”。为什么现在特别强调“走进去”?外部环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达巍:我们走出去当然对我们的经济效益是有好处的,对企业很好,但是它也有一个东道国接受度的问题。你的产品走出去,还是你的生产线走出去,还是比方说你的就业机会、人员走出去,这都不一样。
你投资以后,给当地要不要创造就业机会,要不要去转移你的技术等等,或者说你在整个产业链上,你把多少东西放在你投资的那个地方。
核心我想说的就是,我们赢也要让别人赢,你活也要让别人活,这是一个核心。我们老说双赢,确实这个时候你只能走双赢的路线,那么要让当地有好处,那么这个才是一个可持续的走出去的办法。
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存在竞争 但也有共同利益
第一财经:中美都在大力发展人工智能,AI 会不会成为两国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新前沿?在 AI 安全治理上有没有共同对话的空间?
达巍:AI我认为现在已经成为中美之间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双方当然有很多竞争,但是同时双方也开始有政府间的对话,政府之外的二轨的对话那就更多了,双方开始谈管控。
在竞争的领域,我觉得中美之间在人工智能方面竞争很激烈,那么未来可能还会更激烈。现在的一个比较大的问题,特别是美方有很多人,他会觉得因为美国领先,他就会这么看,他会觉得谁会先抵达奇点?美国很关注这个问题。你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中美竞争几乎是个零和竞争,如果中国先到,美国就输了,反过来说美国先到可能中国就输了,这个角度来看就没有太多可以谈的。
但是与此同时,其实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有很多。比如说会不会有我们现在大家讨论很多的人工智能失控的问题。第二个就是如何防止它恶意被应用,比如说它可能会被企业恶意应用,它也可能会被非国家行为体,不管是恐怖组织还是有些人,可能想用它来比如说侵犯个人隐私,或者说非法牟利等等,其实中美都是有共同利益的。
中美双方我觉得未来所谓在人工智能治理的谈判也是在朝着那些方向去走。刚才我说已经开始了,但是我也得说第一任务很艰巨,第二很困难。
因为双方也都有我刚才前面谈到的,那种零和的想法也都存在,而且还有一个就是人工智能的技术主要在企业手里,其实政府对技术最前沿的了解是有限的。所以你说两个政府如何去管控他们的知识或者他们的储备,够不够去做人工智能的治理的谈判,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号。所以这件事情重要,而且它开始发生了,但是我认为往前走难度是很大的。
中美关系大概率会走向稳定
第一财经:未来三五年,中美关系里最确定的趋势是什么?最需要留意的变数又是什么?
达巍:我想确定的趋势,如果说未来的两年半也就是到特朗普政府的任期,我认为比较确定的趋势就是中美两国,特别是两国所谓政府行政部门,都希望让中美关系稳定下来,我觉得这是确定的,而且我也认为大概率我们会让它稳定。
中期选举以后,民主党拿到众议院,拿到国会的两院,他会怎么样去影响美国国内的政治,这个对中美战略稳定都会有影响。
然后长期来看,我觉得还有两个值得看的趋势:第一个刚才我们前面讲到中美这一轮的稳定是一个经过博弈之后的稳定,或者是通过相互脆弱性来形成的稳定,那么这种相互脆弱性,这种威慑在未来的几年里能不能保持继续有效。
最简单粗暴的例子就是,很多人说美国不卖给中国半导体,中国不卖给美国稀土,这是一个相互卡住了。但是未来假如说美国生产出来稀土了,中国也生产出来半导体了,我们不再担心对方了,中美关系可能反而不稳定了。所以这些脆弱点,它未来几年还存不存在?我觉得对于中美关系长期稳定,是否长期稳定,它还挺重要的。
第二个当然比较长期的事情,要看下一届美国政府谁是美国总统。在短期内,在他上任以后的第一年,有可能会给中美关系带来比较大的麻烦。我相信即便是如此,到经过一年或者经过多长时间以后,一两年的时间,中美关系还是会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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